出遠門的那一天早晨,我問他,昨夜怎麼遲至兩點才睡。「想要寫一篇樂生院的文章,寫不出來……..」
他三十以上,三五未滿,仔細看眼角已有細細的紋路;他是科學園區的MIS,大學與研究所念的卻是歷史,每每道出箇中原委,總跌破眾人眼鏡。
研究所最後兩年,「樂生療養院」五個字從疊疊史料中映入他眼簾、進入他的生命。他頻頻往返台一線省道旁,隸屬於新莊市的、某處不為人熟知的大型聚落,頻頻在近百年的文獻史料中以下列關鍵字撥絲抽繭一如徵信社偵探-癩病、痲瘋、樂生院……
在論文口試大限前,他就決意離開歷史研究、轉往資訊領域,同時他按時完成了歷史所的學業,碩士論文篇名題為「近代台灣的癩病與療養-以樂生療養院為主軸」,樂生療養院,首度自醫療與公共衛生學者的文獻中浮起,出現在國內研究生論文的龐大生產線中。1860-1960 年間,清朝、日本政府與國民政府,三個政權對癩病/病人的政策與處置方式。1930 年 12 月 12 日落成的樂生療養院,由日本總督府敕建,以積極明確的強制完全隔離手法,來應對這彼時被視為終生無法治癒的古老疾病。「癩預防法」與各種文宣,呈現自詡為先進國家的日本政府,積極追向癩病「零發病率」的歐美國家。
爾後他在學院又呆了一年,擔任教育部計畫的網路專任助理,離開學院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高速旋轉,初期偶爾有記者循線找到他,索取樂生療養院的資料。國內最早以樂生院為主題的碩士論文寫作者,如今電腦螢幕上的文字中英文夾雜,為的是解決問題與折衷協調。
原以為「樂生療養院」五個字就這麼忽近忽遠、載浮載沉,沒想到故事還未結束,一轉眼,抉擇已迫在眉睫。
2006下半年開始,幾十年來自行運轉如同一個無聲小宇宙的「樂生療養院」,史無前例地高度獲得媒體關注。原因是樂生療養院另蓋新址,政府擬拆遷樂生療養院,換來治癒新莊交通沉痾的捷運系統。許多學生與社運人士,傾附熱情與最昂貴的「時間」來捍衛樂生療養院。「保留 90% 樂生院」與捷運互利的方案被提出、鏡頭下許多政客慨然允諾「絕對支持」,但在地方政治人物的刻意操弄與模糊焦點下,替代方案擱置一旁,而且院內僅存的數十位自日治時期被強行驅趕入院的老阿公老阿嬤,被塑造成阻礙新莊發展的罪魁禍首。
老阿公老阿嬤再一次面對來自政權與社會大眾的暴力;上一回,政府的公權力至少是以公共衛生為出發點;疾病帶來的形貌變化,使得人們視之軀之為怪物,但他們在樂生療養院的僻靜院落裡營生數十年,院裡一樹一草一貓一狗早已是苦痛人生的稀微暖光。這一回,少數人結集龐大的黑金利益運作,模糊了可行的替代方案,將這群人視為忽略眾人利益的老怪物,他們以專業手法動員民眾上街,前幾個月痛切簽下保留樂生院承諾書的政客縣長,這一刻假「拼捷運求生存」為擺不平的北縣政治勢力激情呼喊。
我沒到過樂生療養院,但昨夜看著公共電視台播放的影片,病友與學生解說各個院落空間的用途,我想起新加坡聖淘沙島寧靜海灘旁,有一處標誌著過往的「監獄博物館」,帶我回到「新加坡」被日本政府易名為「嘉南島」的二戰時光,空間再現監獄情境,解說文字透析歷史脈絡,在一派南國悠閒風光的聖淘沙島裡,是個隱隱令人不安的痛點,更是讓我意外買下一趟超值知性之旅的景點-它讓我知道,這椰影曳晃的南島,不是個沒有故事、沒有過往、樣貌平板而甜美的虛偽國度。
如果樂生院真的被迫全數遷拆……
再過幾十年,病友也許在促新病房中一個個離開人世。
參加抗爭的學生們,會離開校園、進入社會。有的人一直在非營利組織中戮力向前,有的人會進入營生與求生的滾輪裡,在某些時候深刻地感覺自己被社會化的巨輪收編,有些人再也想不起來年輕時的熱血與感動。
捷運系統會高速刃過老市鎮,地貌大幅改變,沒有人會記得,這有一道深深的,歷史的,人性的瘡疤。沒有了這座在殖民醫療史饒富意義的地標,人們眼中的新莊,也許與其他台一線所貫穿縣市無異,不知其身世,行人終年風塵僕僕。
「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才好。學術面、樂生院歷史意義面的,老師們一直在寫、一直寫得比我好…..」他的筆停下來了,但他看著公共電視台的專注眼神,透露出疲憊生活裡,始終沒忘的,基本人性關懷。
我的筆還動得了,我還能寫,於是我為他寫下這一篇章。
接著,四月十五日星期日,樂生療養院迫遷的前夕,我們將踏上台北街頭,與其他同樣微渺的人們,以極其微渺的個人力量,表達我們對「公權力輔翼黑金勢力」、「漠視人權與文物資產」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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