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這場新加坡之旅,格外像一齣戲,一齣無法預期劇情、無從預測票房的戲。在繁忙的生活腳步、錯致的專案進度中,我甚至始終懷著「真的就要出發去新加坡了嗎?」的不真實感。
在出發前,聽聞我將要演這齣戲的人們,問的都是相同的問題,「為什麼是新加坡?」「新加坡有什麼好去的?」我幾乎是在考慮到往北走太寒冷遂快速決定前往這色彩繽紛的南方小國;且以「上班」的積極態度迅速訂妥機票尋洽旅館,並徵詢老闆是否能讓我請特休假。決定了上台的方式、演出的場合,其他的,我就交給大化去定奪。
終於登上飛機,繫上安全帶。在Lu步向我之前,我是有些微緊張的。
Lu帶著盈盈笑容,在我面前欠身問到,「你是XX嗎?」那一剎那,我並沒有認出她-因為她在我心目中定格的模樣是微捲長髮,造型千變萬化,卻始終不是齊整劃一的深綠色制服,以及向後盤起、梳理光潔的包頭。
原來這位美麗的空服員是我的外文系同學。大一時同一門大一英文,人非常的親切友善,雖然沒有契機成為深交的朋友,卻也知道還曾經擔任崑曲社的社長。Lu有一雙流轉的眼神,記得同學曾轉述過,在文學院大一國文教授崑曲選讀的老師,曾盛讚她若站上了一桌二椅舞台,顧盼間、水袖曳動必定有無限風情。
相認之時我們並沒有時間多談,因為登機後的前兩小時,是空服員最忙碌的時候。她們穿梭成排的座椅間,安頓乘客、伺候餐食茶水;隔鄰的一位乘客,據說是另一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從該班飛機的空服員相貌開始數落,牽連的還有一星期前撘乘的機組成員、她那傻乎乎在隨身行李中帶著剪刀的老母親,以及弄丟自個兒行李的小女兒。
乘客們用完了餐點,有的翻讀免稅商品型錄,有的已陷入夢鄉,還有的人帶著耳機專注地觀看飛機上播放的電影,整個機艙,呈現低音交談的安靜狀態。朋友來召喚我,我們在空服員旋身熱餐、煮咖啡、清餐後垃圾的狹小空間裡聊聊。
「一起去晃晃?」在她們貌似蕭薔的事務長協助下,我將要跟著機組成員搭著「XX Airline Crew」的接駁巴士,先到她們下榻的飯店放行李,在跟著她們去用餐、閒晃。
其實這是一趟自己一個人的旅行,在我原本的想像中,是一齣獨角戲,是我走在不斷流動變換的布景。因此,老闆要我去新加坡的子公司拜訪,我搖了搖頭;男友說他們新加坡的MIS可以帶我去玩,我也擺了擺手。因此,當Lu提出邀約時,我心裡有一瞬間,遲疑了一下;然而我想起在稍早之前-農曆年後至出發前,我才與另一位外文系同學M聯絡上。當時M曾說,回想起大學時光,似乎因為自己一些無名無謂的堅持,浪擲了些許時光。
於是那丁點遲疑在瞬間就消散無形。我先行下了飛機,而後跟著一行優雅美麗的空服員,步出處處熱帶植栽的美麗樟宜機場,迎接南國白花花的午後二時炎陽;接著來到克拉碼頭邊的茂昌閣飯店(Swissotel Merchant Court),在Raffles City Shopping Mall 用過了午餐,在 City Link觀看新加坡名產-涼鞋-的特價搶購奇觀,Lu、我和一名學妹,一起搭計程車,來到觀音堂佛祖廟。
學妹,是的,由於這家航空公司空服員限定為女性,從受訓到成為正式的空服員,得要一級一級、一層一層地爬升,他們對較前期的成員仍敬稱為「學姊」,蕭薔事務長正是Lu受訓時期的「教官」;學姊的教官、學姐與學妹,在同一班飛機上執勤、學習;我也才知道,客艙裡僅容旋身的空間,由各個設計縝密精細的機器,各司熱餐、煮咖啡、冷凍、碎紙、儲物等責任,造價動輒百萬以上;「熱餐」這樣在地面上簡單的工作,在飛行器裡卻成為需要長時間訓練的工作項目;在Lu的航空公司裡,早年「學會熱餐」還代表能夠上升一個職級。
在Raffles City 美食街與Lu的同事們共用午餐;她們早已在飯店卸下空服員的齊整制服,其中一位短髮的空服員,在日常裝扮中看來略為中性,有點像我兩位同姓氏的高中同學,更讓我看似錯置地想起,大學時代我曾年年赴高雄探望那兩位朋友,跟著她們與籃球校隊的學姊學妹騎著摩托車呼嘯過港都街頭,也曾在旗津月光沙灘下啃著甚為廉宜的鮮美炸海鮮。這兩種感覺交相重疊,同樣是緊密連結的女性團體,且一則既是籃球校隊又是未來的老師,一則是空服員,這團體中的成員都是隸屬於相同的專業領域,以各式她們熟知如空氣的術語交換經驗。我自己的大學生活與職場生涯裡,倒是從未擁有這樣有層級性的女性同儕經驗,反倒是跟著朋友,處在她們的人際領空裡,未曾彆扭不適地扮演著「XX的同學」的角色。
而招了計程車,在觀音堂佛祖廟下車後,我看到Lu的另一個面貌。
Lu似乎對佛法很有興趣;出勤在外的夜晚,她不眷戀城市聲光與笙歌,反倒在旅館裡抄讀佛經;她在廟前的小攤買了大朵的蓮花,紅色、白色、粉色,分別代表貴人、財富、平安;小販說,那菡萏是不會開了,端賴花販的巧手,剝除外層青綠色的皮,將粉紅花瓣略略剝下反褶,才會形似觀音蓮座。
而觀音面前,Lu雙手合十、虔靜跪拜,似乎有深深的疑難等待去叩問。我站在人們或跪或坐的紅毯外,人們搖著籤筒,那木製的籤在筒裡一同旋轉,發出嗡嗡聲響,整個廳堂裡無數個籤筒同步渙散著這樣的樂音。那是疑問的聲音,是專一的聲音。我想起Lu在談笑間或多或少提起的,因為和男友常有言語杆格,現在已改吃肉邊素,冀求心情穩定、脾氣靜定。
那早年粉墨豋場、吟詠人間貪嗔痴怨的俏麗臉龐,如今有了幾分法相慈眉。
在上飛機的前一夜,這一陣列貌美親切的空服員,可能其中幾名才和男友吵過架,帶著始終欲辯不明的因緣,拌和著淚水睡下,隔天只好以更鮮妍的妝色,武裝自己的精神與心情。我們已經不再是可以任性翹課的大學生了,夜晚再怎麼難熬,天明後,一樣得披上專業出場。
再次搭上計程車,學妹進了旅館,Lu和我閒步走向克拉碼頭;天色仍未向晚,淺紫色的九重葛盛放如同這季節裡椰林大道的杜鵑花;這新加坡河沿岸,酒食鮮美,屋舍繽紛,「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應該會在旅館裡睡到明天中午,不會坐在這兒看風景呢!」Lu這麼說道。
我在傍晚七時揮別Lu;新加坡日落得晚,我抵達旅館所在的小印度時,假日迴游至此懷想家鄉風味的印度裔人民仍未散去,我的黃面孔讓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外來者的身分。我預訂好的家憶酒店(Perak Hotel)是旅遊手冊上特別註明的平價旅館,當然沒有茂昌閣這等外資商務酒店的陣仗與舒適,由於它是僅僅雙層的傳統店屋所改裝的,我那位在三樓的小小房間,可以聽見街坊的人聲,包括晚間鄰近的回教清真寺傳來陣陣晚禱的歌聲。
是夜,我的夢境裡間斷地重複地播映觀音堂裡三跪九叩的善男信女,以及那嗡嗡嗡嗡的求籤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