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 在跳脫某段記憶之前,無從看清其本相。
讀了這句話,我才明白,何以遇你之前那段煙塵往事需耗費三年,才能滌清思緒理絡,進而訴諸文字,以為生命評註;也因此,仍身在此段故事軌道的我,能否完成這樁紀錄,我沒有把握。然而,捧視這段情事中某個接駁前因,承啟後緣的重要環節,似乎唯有將心情一絲絲一角角皆鏤刻為文字,方能將一片真心,虔誠予你。
九六年十月三十日,南下的自強號列車千里間程,離開了北台灣的喧囂,駛向南國的陽光沃野。日頭以初昇之速向地平線隱沒,列車在酒紅斜陽下,以等速的痴心,沿著軌道,逐日。
時間是傍晚五點三十分。
依約走向後站。一步一步穿越地下道;等在出口的,是你的同學林,他笑嘻嘻地將我接引至你面前。(上課上到五點二十分,唯恐來不及趕赴車站接我的你,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數算當日課程的流逝,數算相見時刻的到來?)
【之二】
兩年的光陰似水流逝;喚不回的高中歲月終究走向絕版。而在大學聯考後,我們撿定了心儀的校系,自此,各自南北了。
面對這樣的局面,我曾有些掙扎。我知道時空距離可能淡了情薄了愛,也知道緣命由天,聚散離合豈是人們妄想能掌控?
你從成功嶺回來後我們見了一面,在我負笈北上的前一天。
聽你滔滔訴說軍中生活,我沒有離別前的痛徹難捨。只是淡淡的,要自己記取這一天的分分秒秒。
你談及「千江有水千江月」這本書。我笑說我也讀過了,(我清楚的記得,結局是把愛與痛,還天,還地,還諸神佛)「很像我們,一個在台南,一個在台北。……希望結局不要一樣。」你說。
我無言以對。在那一刻,不是無淚,便是要淚如泉湧。
回家的路上,我翻閱你借予我的「成功嶺日記」。「回家再看;否則我會不好意思。」當時你這麼說。
一翻開頁,卻驚見每篇篇首皆有我的名字,心上彷彿被擊一掌……「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寫給妳,並告訴妳我在這裡的感受……」最初一篇是這樣落筆。
【之三】
南國之行的第一站是成大的球場。當晚有一場籃球賽,你因腳傷未能參加,遂在晚飯後以機車載我至場畔觀賽。
白晝已落幕,想起在台北盆度過的早晨,遠的像前生。球場邊水銀燈俯瞰校園,人生鼎沸如市集,我感覺夜在渲染迷離的心情。
球場甚寬廣。原來,這就是你的南國你的校園,你日日揮汗馳騁之地,而我,終於能處在這個空間,呼吸南台灣的空氣,感受這個因你而於我意義不同的城市。場中戰況激烈,雙方觀眾不時吶喊助陣;我選擇沉默觀戰,卻感覺心在鼓脹,不僅因球賽與夜晚是情緒的觸媒;我暗忖,這,會是個什麼樣的夜晚?
球賽結束之後,夜更深了些。
你驅車至台南文化中心。墨色的夜隱沒噴水池白晝時的髒污;昏黃的燈光流洩暗夜角落邊的秘密。倚欄池邊,我們談的是信紙與公用電話承載不下的生活情況。微涼的夜,靜謐的氣氛,我想起我那日啟程的城市,也曾有相同的情調。
學期開始前,高中校友會的學長姐辦一次迎新活動,壓軸即在潑墨夏夜中騎腳踏車導覽校園;車行過樹影掩映的路面,整個校園宛若夢境,我有些醺然;掩尾餘光刻意避開角落中的儷影雙雙,而我們走的竟是不同的軌道,我們無法日日共賞椰林大道的朝暉夕陰。眼前的夜,美的太過刺心。
思緒的時空拉回當晚的府城;我已一掃曾有的悵惘。奔波一程又如何,我要拿是夜換取無數夜晚。
我們的話題在時間三態中來回跳躍。我言及昔日補習班的老師,曾戲謔到,我分心於感情,聯考一役,表現卻令人驚異。你笑說自己不被提及,想來是表現不足掛齒。
「不是這樣的!」我輕聲反駁。實言之,一來你亦有相當表現,再則,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考前一個月立意獨自在圖書館做最後一搏,反覆的聽,每個音符都是如此深切。那段反芻課本生吞活剝的日子,你所贈的音樂,是一葉輕舟,度我過萬重山水。
你是一則遙遠的和平
為了你,我必須不斷地戰爭----簡媜「四月裂帛」【胭脂盆地】
這句話深得我心;此乃咬牙化柔情為決心的深情,獨來時有泫然欲泣的感動。戰士出生入死,為的是對和平的企求;而我,為遙遠的理想,更為你一句『別為感情影響課業』,兩年來甘心披掛上升學的殺戮戰場,打了一場又一場仗,戰果竟出乎意料地引起旁人驚呼,以及更多期許。我厭惡耽溺於這樣的虛名;它對於你和我,皆是無謂的負荷,不是嗎?然而,我如何向旁人一遍一遍解釋成績單背後的情委?且聚焦在彼此的新生活;上大學後,為充實自我,為圓夢,路途仍甚長遠。在成功嶺上的生活紀錄中,你期許彼此好好地過,不論飛行途中遇到任何困難。自負笈北上以來,每日夢境收場,迎接晨光後所要面對的,是又一日的征戰;心繫南方的我,會正色迎向往後紛至沓來的挑戰與難題。當晚,在難能的相距時刻,對你,也對自己,我許下了這個承諾。
驅車離開,駛向台南市的觀光夜市。沿途風涼涼地拂著,禦風而行,我,想飛。
夜市裡燈火通明,一派欣欣向榮的繁華。你請我品嚐台南著名的小吃。也是北上的前一日,你說,有朝一日我到府城,必定招待我;知你那時經濟拮据,也之若一再言謝便是見外,但說不出的是,我有深深被疼的滋味。
離開夜市後,你提到「黃金海岸」這個地方。極浪漫的海濱,卻得先經過荒涼的墓地才能到達。時已子夜時分……
「還是等膽子大一點,騎車技術也進步了,再帶你去。」於是,我們來到市區一角,一處不知名的公園。
穿過沾滿露水的青草地;我們擇了塊大石落座,也接續我們了解彼此生活的話題。忽而你問我冷不冷;算是秋天了,入了夜的北回歸線已南微涼如水。我搖搖頭,並反問你,你亦如是。
而後,一雙溫暖的臂膀擁了過來,霎時恍若時空移轉,我是太平洋環抱的小小福爾摩沙島,是候鳥遠離北地的風雪,終於回到終年陽光的南方;哪怕慢慢一生僅有這麼一霎,幾盞暈黃的燈已做了見證。
【之四】
漏夜醒來,你已擁被倒臥椅上,真擔心你是否睡的好。復跌回夢境,再度睜開眼時,夜已流盡,你拈亮檯燈,正翻閱著雜誌。
旅程仍未結束,我將至港都探訪三名友人。晨光中你送我到車站,我自背包取出你的成功嶺日記,交還予你。這是旅途中最沉最重的行李了;你在軍中的一個月,它與你為伴,記錄了你的成長與點滴心情。在我手中的一個月,我懷著掛念一字一字細讀你的思念。啟程南下的前一天,我細細影印每一篇章,裝訂成冊,成為我永遠珍貴的收藏。
輕輕道聲再見,轉身,步入車站。
到了港都,見到故交令我驚喜。匆匆一晤便要做別,感傷倒缺了席,畢竟,如果和她們有緣為相交半生的朋友,也許終期一生都將各自參商,短暫的積極相聚後,就算世事滄桑,交會時仍能綻放昔日的光亮。
她寫下一句話給我。見面怕離別,離別怕想念。我微微一笑,彼此了解。相見時難別亦難,更難的是,別後的心情。
列車自島嶼南端攀回地圖上的北台灣,直到經過了我曾停留一夜的城市,我才闔上沉沉的雙眼。候鳥回到北方,自南國攜回的陽光貯在心中,再也不怕冬雨綿綿,寒風凜冽。
【之五】
數不清多少個夜晚,我面對電腦,輕敲鍵盤,自心湖一字一字將初次探訪你的回憶喚出。一盞孤燈為伴,思緒綿密地燃著,縱然白日偶有寒流襲來,將心情逼至谷底;你和我,現實與回憶,甚至昔時的我以及靜夜時的我,皆似心湖上的浮霧,朦朧隱現生命中最美好的風景。
時空距離無須去計算,數百里數千里,甚至以光年丈量的距離,面對蒼穹,開天闢地以來的時間之流,皆不過滄海一粟。因此,不論是否能再有機會探訪南方,不論有什麼樣的未來等著我們去領取……
會記得火車漸行駛離嘉南平原時,我在心底反反覆覆的一句,再見,南國,南國再見,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