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雖已辭去醫學院評監委員會委員一職,但是她丟出來的問題仍然余震不斷,震央不在還有大把青春可以揮霍的大學生,而在人生已經過了大半、開始回首過往的四、五年級生(尤其是前段班)。
我發現,對洪蘭提出不同意見的,大都是那些年輕時自律甚嚴、現在至少可以自我感覺良好的人,而像我這種年輕時、不論喜歡還是不喜歡的,都沒有好好唸書的人,就似乎找不到批評洪蘭的立足點。
應該説我已進入「人生過處唯存悔」的階段,但我這個悔卻比一般的「後悔」還綿綿不絕。
心理學家發現,更多選擇機會只會帶來痛苦,因為做出選擇意涵著放棄其他機會,當你機會愈多,勢必要放棄得愈多,其實更可能會後悔。
而一個年輕時蹉跎的人,註定會有更深的懊悔,因為他(她)連自己放棄了什麼都不清楚,而必須時時刻刻問自己「What if」的問題,歷史上的「What if」,通常是悲劇,悲劇的主角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導至無法逆轉的後果,個人面對「What if」問題時,同樣不能歸咎於別人,但無法逆轉的,卻是想像中那個更好、更有智慧的自我,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是一個永遠無法企及的自我。
科學家也發現,悔恨感其實是大腦運作的結果,這樣演化的目的,就是讓我們不重蹈覆轍,因此有相當的經濟功能,我想,這種解釋只適用於人生的小事,例如,這次沒認真考試考壞了,腦中主掌後悔的部分,讓我們未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相反的,對於過去的時光不斷的追悔,不但是一種折磨,也扭曲了現在。
例如,一個年輕時放棄英數的父母,可能扭曲小孩的嗜好,硬逼他去念英數;或是像我一樣,花多數的力氣去追求理性,但卻可能得了和J. S.Mill一樣的憂鬱症(雖然沒有他的智慧),到頭來發現,「分析的習慣有利於審慎…但卻永遠有害於感情和美德」。
如果可能,我寧願切除大腦中掌管悔恨的部分,但是大腦畢竟太複雜,因此,現在的我也許只能與悔恨共處,至少做到「知識增時只益疑」,至於,年輕人如何過無悔的一生,我輩大概沒資格提什麼建議吧!
(本文原刊于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其實也是我的年度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