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説,看一本書是和作者對話;同時看兩本書,有時候就如同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雙重奏。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書,讓漢娜.鄂蘭備受﹁習于責怪受害者(猶太人)﹂的批評,但是,我讀該書的感受,卻完全不是如此,事實上,鄂蘭極度看不起艾希曼,她描寫艾希曼有一次到惡名昭彰的奧斯威新集中營看一位猶太社團領導人,這位社團領導人過去協助艾希曼處理驅逐猶太人工作,因此艾希曼願意幫助他,但是對於將他救出集中營的要求,艾希曼表示愛莫能助,這位猶太領袖再要求是否能不要勞動,艾希曼安排讓他能偶爾坐下來休息,艾希曼形容,猶太領袖顯得很愉快、很滿意這個安排。當然,絕無例外,這個猶太領袖在六個禮拜後被槍殺。
艾希曼認為自己並不恨猶太人,法官認為這是謊言,因為,各方面都顯得很「正常」的艾希曼,怎麼可能不了解自己的罪行;但是,鄂蘭認為,艾希曼就像多數的德國人一樣,活在自我欺騙的世界,自知説謊的人,至少還會良心不安,但是艾希曼早就失去思考、及從他人角度看問題的能力,因此,一個「正常」人,最後會作出恐怖的罪行。
在鄂蘭筆下的艾希曼,雖然不是傳統的大惡魔,但是形容陰森、萎瑣而且無感。可是,到了《為愛朗讀》,鬼魂般的艾希曼,卻搖身一變成為有血有肉的女人,透過男主角麥克的回憶,我們熟悉韓娜身體的每一寸曲線,不同時刻身上的氣味,我們感受到麥克的依戀和背叛。
但是,如此鮮活的身影,能免除韓娜見死不救任由集中營囚犯燒死的罪嗎? 漢娜.鄂蘭不認同集體罪惡、或﹁螺絲釘無能為力﹂的理論,她相信,即使在納粹這樣的集權體制,人們是有選擇的,事實上,沒有任何一位納粹時期的官員因抗命受到處分,因此,鄂蘭認為,法庭審判的好處是,坐在那裏受審的,可不是體制、歷史潮流或是任何意識形態,而是有名有姓、曾經有選擇能力的官僚艾希曼。
但是,不識字的漢娜,她有什麼選擇,這就是《為愛朗讀》的悲劇性之所在,她捨棄西門子、選擇不必閱讀的集中營警衛工作,在法庭上,又為了隱藏不識字這個這個小缺點,卻承擔了所有的罪。當她反問法官,﹁換作你要怎麼辦﹂時,竟成為法庭在受審!漢娜.鄂蘭心目中可以明辨善惡的法庭,面對漢娜這樣的特殊個案,也有無言以對的時刻。
法庭無能處理的,麥克更無法面對,如鄂蘭所説,像麥克這樣「沒有具體為惡卻有罪惡感,就像實際上犯罪但沒有罪惡感一樣,都是錯的」,麥克也許不必為了自己沒作的事有罪惡感,但是,「他應該為愛上一名罪犯而有罪」,他承認,多數的德國人,都很難面對過去那個恐怖的時代,但是,對他尤其困難,因為他愛漢娜。
只因為愛,麥克最後選擇承擔罪與罰,他願為她朗讀。《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質問一個道德完全崩壞的時代,《為愛朗讀》則用愛給了答案。
(本文原刊于三月九日中國時報時論廣場,原文有字數限制,此稿稍作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