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哲學在鬼片

我在課堂上故意以《追殺比爾》為範例，未料很

多學生竟然沒有看過──我本來以為這是年輕人

必看的電影。《2046》反而有不少人喜歡──我

說的這些學生，是白人，並不是亞裔。雖然許多

美國大學生只看不動腦的電影，但是仍有一些學

生故意挑選「藝術片」，而不看「商業片」──

這兩個標籤當然並不準確，但它們仍然有用。我

想，我的學生就是認定《2046》是藝術片，而

《追殺比爾》是商業片──其實我並不完全同意

他們的假設。

改期末報告時，我最期待足以讓我跳起來的報

告，而且我往往給這種這種報告高分。如，某個

白人男生的報告就讓我逐段眉批（如果是很四平

八穩的報告，我就沒有動力眉批了）。他主張美

國鬼片和亞洲鬼片不同，因為美國鬼片只會販賣

直接呈現眼前的血腥，而亞洲鬼片（指台港日韓

泰的電影）卻以難以捉摸的恐怖感取勝。他甚至

認為亞洲的哲學滲透了亞洲歷來的電影和文學

（他引用了學術書籍）。

他指出，許多美國大學生為了要標榜自己高人一

等，與眾不同，便會故意只看亞洲鬼片而不看美

國鬼片（我已經打聽到目前美國學生最祟拜的電

影之一，就是日本鬼才導演三池祟史的

《AUDITION》──此片雖然是恐怖片，卻被當

作藝術片來祟拜）。

老實說，我認為上述那個學生對亞洲鬼片懷抱美

麗的重重誤解（但我仍然給他Ａ）。《七夜怪

談》系列（在美國很紅──在主流錄影帶店，可

以找到正傳，前傳，第二集，甚至韓國改拍的

《七夜》）很值得討論，但要說它們達致了什麼

哲學甚至美學，我只覺得坐立難安。伊藤潤二漫

畫改編的《富江》恐怖片在美國竟然也很受歡

迎，但我主觀認為它們不知所云，比漫畫版遜色

太多。我說的「不知所云」，恐怕是連電影原作

者本人也不知為什麼就散落一地的線頭。說好聽

點，這些亞洲鬼片不小心曝露了「潛意識」，或

是超脫了「象徵界」（借用法國精神分析大師拉

岡用語）；說坦白一點，那些電影總有白爛成分

吧。

托文化差異之福，美國學生天真誠懇認為，他們

在《七夜》等等不知所云之處，看見了境界。

世界不是平的；世界是亂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