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Q書報攤

            很多人時常將「媒體嗜血」這句話掛在嘴邊。不過我總覺得這句話不大對勁：嗜血者，是具體的人，而不是抽象的媒體。

一直針對媒體而罵，等同對著空氣詛咒，不會對準任何人。也因此，反而沒有人要負責。

            許多年前大園空難時，我人在香港。當時港式報紙還沒有引進台灣，所以我一看見圖文喧嘩的香港報紙時，完全措手不及：港報以多版彩頁刊出空難屍體的特寫照片。掛在樹上的腿，埋在草叢的臉。

            美軍伊拉克虐囚案揭發之後，慘不忍睹的照片（美軍以各種方式羞辱伊拉克人）流入媒體。值得留意的是，媒體（報紙，網站等）公開初期收集的照片之後，後來收集的照片就不再示眾。既然大家已經知道這些照片的存在──以及美軍的惡行惡狀──那麼，接下來民眾不必再看這些血腥照片。後來美國官方收到一批又一批更恐怖的虐囚照片，媒體不再刊登──只有文字報導，指出新圖比舊圖更令人髮指。

            看起來我「好像在暗示」港台民眾比較野蠻，而美國人比較文明。然而，這樣的二分法太粗糙，無法概括繁複的社會現況。美國人也嗜血，只不過他們比較在乎「吃相」。他們不在主流報紙（如，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上頭啃骨頭。

美國人質被斬首的血淋淋錄影，就被製成光碟，在美國網站販賣──什麼網站？十八禁色情光碟網站。

            我家附近的公車站牌旁，有一個肖似公車票亭的小攤，專賣西班文的雜誌──這一帶，閱讀西班牙文（墨西哥人，拉丁美洲人）的人口眾多。我不時好奇那些雜誌的內容為何，蹓狗經過攤子時就不免多瞄幾眼。

通常西班牙文的刊物和美國主流雜誌一樣，以俊男美女沙龍照作為封面。但是例外很多。有一回，我首次看見未曾想像過的畫面：某刊物封面照片是美國人質被砍頭後，腦袋擱在砂地上的景像。我看呆了，一時無法辨認看見了什麼──一般美國刊物不可能登出屍體照片，更何況登在封面。又一次，我看見某刊物封面呈現警匪搶擊案後，屍體被打成蜂窩的整版照片。BBQ的色澤一樣。

後來只要遠遠瞥見，攤子上的雜誌「好像」刊出烤乳豬的照片，我就有心理準備了。

2005年4月

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