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節前夕，著名小說家余華來到洛杉磯演講。雖然他已經逛遍了美國各地書店，但是他在洛杉磯還是滿腔逛書店的興致──畢竟《活著》、《許三觀賣血記》英文版剛上市，他很好奇作品的展售情形。他已經熟知美國書店的陳列方式，知道「余華」不是排在Ｙ架（余），而是在Ｈ（華）架（英文、中文名字的姓名排序相反）。

          「余華的人在美國」這回事可能讓余華愉快，但「余華（或「華．余」？）作品在美國書市」這個遲來的喜訊更讓他來勁。說是「遲來的喜訊」，因為余華雖然在中文文壇享譽十餘年，由《活著》改編的張藝謀電影在美國也持續受歡迎，但是這些優勢並不意味余華小說可以輕易進入美國書市──他的小說英文譯稿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完成，但譯稿一直被冷凍到今年才由主流的商業出版社發行。

          其實，余華的短篇小說英文版（含＜十八歲出門遠行＞等）早在一九九六年就已經由夏威夷大學發行──但在「大學出版社」出書和在「商業出版社」出書是兩回事。美國的各大學出版社很讓中文世界的愛書人嚮往，因為這種良心事業是學術著作和各國文學的容身之地；而在台灣，學術著作必須仰賴商業出版社慢慢吸收，無法得到大學出版社的保護。值得留意的是，既然大學出版社收養無利可圖的書籍，大學出版社提供給作者的好處也就很微薄，如此大學出版社才可以在商業化的美國生存下來；如果作者想要得到優厚回報，就該和商業出版社接洽，非期望大學出版社。

          給大學出版社出版社固然體面，但是有名沒有利。商業出版社可以讓作家一夕致富，而大學出版社不然。大學出版社要不是只付給作者象徵性的酬勞（換算成台幣，比在台灣出一本小說的收入還少！），不然就是不支付稿費──既然大學出版社不是為了商業利潤出書，作者也就很難向大學出版社爭取金錢：將心比心嘛。大學出版社甚至可能反而向作者收錢──如果作者想在書中加入（學術著作的）索引和插圖，出版社就會要求作者負擔額外的印刷成本。另外，大學出版社也欠缺良好的販售通路──它們的出版品通常打不進聯鎖書店，因此和讀者大眾絕緣（它們面對小眾，而不是大眾）。

          我並非暗示中文寫作者不該和美國的大學出版社合作──大多數有幸被譯為外文的中文小說還是只能和大學出版社結緣。既然美國讀者大眾並不愛看小眾的外國文學（也包括非英文語系的諾貝爾獎作品），商業出版社對於中譯英著作的態度向來都很冷漠，只有極少數例外才能夠和商業出版社肉搏。

         只想提醒，中書外譯絕不保証可以揚名立萬。文學的寂寞溫度，在美國是更冷了一點。

２００３年１１月，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