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火星的月亮比較圓
大運河。紅月亮。最遼闊的科學園區, 比矽谷那一個大上二十倍。最壯觀的狄士尼樂園, 比香港那一個大上六十倍。火星夢。這一切對昔日的我來說, 遙不可及; 對今日的我而言, 卻又是平凡的風景。
當初決定離開地球、移居火星時, 親友們無不又嫉又羨, 而我只能傻笑領受眾人咬牙切齒的祝福。火星的居住空間寬敞大方, 生活條件良好舒適, 老人福利完善, 學童教育完美, 於是眾人心嚮往之。然而移居火星的門檻不低, 許多人窮盡一輩子的氣力才得以來到火星。別人以為我幸運, 事實上我也累積了多年工作經驗和銀行存款才得以實現火星夢。也因此, 當我剛踏上火星土地時, 我的確欣喜得要掉下眼淚。
未料在火星居住一段時日之後, 正如之前有人含蓄警告, 我開始覺得無聊了。就算我漫步在星光峽谷之間, 也不再覺得悸動。以前嫌惡的地球細瑣山川, 竟逐漸在我的夢境中出現。在無聊得難受之後, 我便跟隨諸多移民前輩, 開始熱衷參加新朋舊友之間的派對。平日大家因為工作而疏離, 彼此住得遠, 難得有機會說說話; 也因此, 大家都很珍惜一起吃飯喝酒的機會。在酒菜之間, 人與人的溝通得以促成, 於是我們便不再覺得孤單寂寞了。至少我原本是如此相信的。
既然火星生活太過於安靜, 舉行派對的頻率當然不低。每一晚都是開PARTY的好時機, 每一場派對都可以邀來許多夜裡閒來無事的朋友, 而且總是不乏場地。在空間狹小的國度, 打開家門招待客人並不容易; 可是在天寬地闊的火星, 許多人卻巴不得夜復一夜在家裡宴客, 免得自家鎮日空蕩而無人味。再說, 許多人講究生活情趣, 沒事就以翻閱室內設計的雜誌自娛, 更喜歡藉著佈置裝飾住家來打發時間; 這些人極需訪客的稱讚, 如此才得以肯定他們為居住環境付出的心血。新裝璜的客廳在未開放之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唯有開門迎客並且得到他人的驚嘆之後, 裝璜工作才得以畫龍點睛, 整修過的客廳也才真正變得美輪美奐。派對早已成為諸多火星移民在一天之中的精華, 大家無不全力經營。我根本不必擔心沒有派對可以參加, 只擔心趕場不及。
大家在酒酣飯飽之後, 圍坐在主人家新裝璜的客廳裡, 時而閒話家常, 時而端詳窗外明月--以及地球, 不亦快哉。我細品紅酒, 淺嘗乳酪, 挖食冰淇淋, 憶及以前在地球與友人煮酒長談的日子, 心裡一陣溫暖。不過, 參加幾次火星派對之後, 我卻也覺得有些異感。
以前在地球的聚會場合中, 大家一開口便討論火星上的生活。如何辦火星的觀光簽証, 如何在火星自助旅行, 如何去火星留學, 如何在火星置產, 如何在火星慶祝每年年末的倒數計時。妙的是, 在火星的派對裡, 大家卻又老是把地球掛在嘴上。哪一家超級市場賣的地球食物比較多樣。哪一家餐館的地球小吃最道地。哪一個電視頻道提供最新的地球節目。哪一家長途電話公司的星際通訊最划算。哪一家旅行社提拱的火星地球來回船票最為優惠。我發現, 在地球的時候, 人人妄想火星; 可是在火星的時候, 人人眷戀地球。
我也發現, 在火星的無止無盡派對中, 來來去去的賓客差不多就是同一批人, 彼此之間的話題也差不多就是那一些。永遠在討論船票和長途電話。身置他們之中, 我固然感覺暖和, 卻也開始覺得不自在了。
後來我查覺, 不自在的人並非只有我而已。經常出席派對的一位張先生恐怕更有感觸。我常常在派對的飯桌上看到張先生, 可是眾人在飯後開始啜飲紅酒的時候, 就不見張先生的人影了。在眾人把酒言歡的時候, 他卻偏偏不在場, 難免引人疑猜。起初我以為他不習慣晚歸, 便提早離席回家了--誰知道並非如此, 他原來躲在廚房裡, 忙著洗碗。為什麼別人在喝酒聊天的時候, 他卻埋頭洗碗呢? 我百思之解, 只好向自己解釋, 這位張先生大概其實是這一家的其中一員吧, 甚至他是這家人的佣人, 所以他才獨自躲在角落洗碗。但我並沒有說服自己, 因為這位張先生不管參加任何人的家中派對, 他都忙著在飯後洗碗。我更覺納悶了, 有一回, 在一場派對飯後, 我便悄悄和派對主人問起張先生--三分鐘前, 他才走進廚房裡呢。
我傻呼呼問起這個問題, 是有些臉紅。但我身為新移民, 才剛參加這些派對, 當然是該多詢問一些人情世故才是。
怎知, 派對主人王太太在回答的時候, 看起來比我還要尷尬。
「老實說, 紀先生, 這位張先生純粹是朋友, 是客人。張先生並不是我們家的家人, 他當然更不是我們的, 佣人。我絕對沒有要求他洗碗, 事實上, 我還求他不要去洗。以前就勸過了, 但是他偏偏堅持。在我家如此, 他在別人家也一樣。沒人勸得了他。」
王太太解釋, 或許張先生是個很尊重主人的賓客, 而且尊重到了極端誇張的程度。只要有人請張先生吃飯, 張先生就會堅持在餐後為主人洗碗, 而且為所有其他的客人洗。從來沒有主人期待客人挽起袖子替主人洗碗, 別的客人也不知該如何幫忙, 因此張先生的客氣行為便很讓所有賓客主人不好意思。大家勸了幾次, 張先生便依然故我, 眾人便作罷了, 放任張先生一個人在廚房洗碗。奇怪的是, 張先生並非只表示出禮貌而已, 他的洗碗技術甚至達至完美, 有些主人甚至幾乎忍不住想要掏出小費來獎賞張先生, 差一點忘了張先生根本就是高薪收入的工程師, 而不是一個洗碗維生的小弟。張先生可以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清洗六、七人份的碗盤, 任憑其他人在客廳裡高談闊論。他簡直洗出一種境界出來, 無人能及。有些主人曾經暗示張先生, 其實廚房裡備有洗碗機, 為何不用呢--可是, 大家都明白看出張先生的洗碗品質, 絕非洗碗機的工夫可以比擬, 再說張先生沉醉於洗碗工作, 為何要以洗碗機剝奪他的飯後樂趣呢?
聽了王太太的一席話, 我起身走進廚房。張先生從清潔劑泡沬間抬起頭來, 我看見一張空白的臉。大約過了幾秒鐘, 這張臉才長出了表情。張先生謙遜表示, 他一個人洗碗就行了, 不需要我幫忙--可是我卻從他臉上看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訊息。他根本不希望我待在廚房裡, 彷彿我入侵了他的勢力範圍。
經過半晌猶豫, 我決定留在廚房裡和他一起洗碗, 不管他樂意與否。反正這廚房夠大, 另備水槽, 所以我不必和張先生搶奪水龍頭。再說, 我大可以在廚房裡保持緘默, 並不願意以言語打斷張先生的洗碗逸趣。他仍然可以花上一個小時洗碗, 我不會阻撓他。
我的意志已堅, 固執的張先生也無可奈何。他搖了搖頭, 繼續洗他的碗。而我分得一些油膩的鍋盤, 在廚房的另一角清理起來。我知道主人王太太倚在廚房門口, 不住搓手, 滿臉罪惡感地望著忙著洗碗的兩名高薪工程師。
洗完第一只鍋子之後, 我才理解為什麼自己願意冒犯激怒張先生、王太太以及其他賓客的危險, 卻也要留在廚房洗碗。是為了表示一點為人賓客的謝意嗎? 或許吧。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 我不想留在客廳了, 我不想和他們喝酒聊天了。誠然, 飲酒閒聊是比洗碗來得有樂趣, 可是我卻覺得好疲倦。在你來我往的言辭之間, 我竟然不時詞窮, 甚至出神, 我整個人變成一尊手持酒杯、口啣乳酪的雕像, 可是那個雕像不是我。我只能身陷沙發之中, 對主人和其他客人傻笑, 背誦我所知道的星際船票價目表。走進廚房捲袖工作, 反而讓我的頭腦清醒一點。我的注意力可以投注在我自己以及我的行為上頭, 而不必再押寶在別人身上。把碗盤上的油污洗乾淨, 竟帶給我一點點成就感; 然而, 在客廳交換笑話彼此逗嘴卻不盡然爽快。相較之下, 在晚飯之後, 我寧可留在廚房洗碗。
不知不覺, 這一夜張先生和我兩人都在廚房待了至少一小時。兩人始終無話, 各自專心於自己和碗盤上面。等我們終於洗完八人份的碗盤, 返回客廳時, 其他人仍然紅著臉談笑著。可是他們臉色的紅潤卻掩蓋不了倦意。我發現席中的李小姐正瞪著窗外的地球發呆, 無視於王太太在她面前鋪衍的時新八卦。他們早就累了, 在一個小時或更早之前就累了, 可是他們不敢離開客廳。一旦陷進客廳沙發, 每個人都要盡一己之派對本分, 沒有搾乾氣力之前休想離席。忙了許久的張先生和我, 和他人相較之下, 反而顯得神定氣閒。他和我相視而笑, 互斟了一杯酒。他知道我瞭解他。
兩天後, 我參加了陳先生家中舉辦的派對, 也在那兒看見一些熟面孔, 張先生, 王太太, 李小姐等等。陳先生的家才剛裝璜過, 華麗氣派, 我拚命吐出稱讚陳先生品味的句子, 賓主盡歡。一頓十足地球風味的晚飯之後, 張先生便依例開始收拾碗盤, 而我也連忙協助他。他沒有拒絕我。別人也都依例默默往客廳前進, 彷彿中了魔。像上次一樣, 張先生和我各自盤踞廚房一角, 享受無言洗碗之樂。我們都喜歡參加派對, 卻也都想逃避派對所帶來的倦怠感。於是我們吃飯, 而且我們洗碗。廚房窗外就是大運河的壯麗風光, 我簡直置身夢中, 唯有洗碗的動作可以証明我的確真切活著
約莫洗了快一小時, 我覺得有點尿意。想必是因為在飯桌上喝多了。我放下碗盤, 往廁所走去。我頭腦輕快, 沒多想便推開廁所的門, 怎知道裡頭有人。是李小姐。她蹲在浴缸前。我大驚失色, 一面自責冒失, 一面向李小姐賠不是。我正想抽身, 李小姐卻喊住我, 囑我千萬別在意, 因為她並非忙於什麼私隱之事。我抓住門把, 不解她的意思。
「紀先生, 您別客氣。該道歉的人是我, 絕不是您。我太自私了, 佔住廁所不放, 所以才讓您不方便……」
李小姐雖然道歉, 卻容光煥發, 一張天使般的笑臉。她的氣色比上回派對所見來得好上許多。解釋之後, 我卻更不明白。或許該說我可以理解, 但我呆住了。原來李小姐蹲在浴缸前的理由無他--她也在洗碗。她嫌坐在客廳裡聊天太累, 想要一個人找點事來靜一靜, 便決定洗碗。可是, 李小姐發現張先生和我已經把廚房裡的空缺佔去了, 她無處可棲, 只好窩在廁所裡洗碗, 將就一下。我沒有想到洗碗的需求如此迫切。
我試圖安慰李小姐,「沒……關係, 您留在這間廁所慢慢洗。我記得, 陳先生這房子很大, 除了這間廁所之外還有另外一間。我改去那一間吧。您慢慢忙。」
我正要趕赴另一間廁所以圖方便時, 李小姐卻訕訕說道,「紀先生, 唉, 另一間廁所也已經有人在那裡了。嗯, 王太太正在那一間裡頭洗碗哪……」
認了。我想, 就算陳先生家裡有三間或更多間廁所, 也鐵定是不夠用的。似乎有越來越多人想從派對中逃出, 改而躲在水龍頭, 任何地方的水龍頭前頭, 一個人安安靜靜洗個碗。
於是, 當我好不容易從廁所返回廚房時, 眼前情景並不特別讓我驚訝。我的洗碗位置被人搶走了。主人陳先生自己忙著在我的水槽(其實, 那個水槽當然不是我的, 而是他的。不好意思, 我的勢力範圍感太強烈了…….)前洗刷切菜板, 簡直沒事找事做。主人都出來卡位了, 我只好摸摸鼻子離開。
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 兩間廁所都被人佔領了, 廚房裡也沒有我的位置。只好回客廳去。一進客廳, 就見其他客人都一臉無辜地坐在沙發裡, 這軟綿綿繡有埃及金字塔圖案的沙發好像流沙, 好像要把人給吞吸進去似的, 可是沒人敢放膽掙扎。
客廳裡的賓客看來一概氣息奄奄, 只有楊小姐例外。原來楊小姐家裡的裝璜才剛完成, 她興奮得很, 巴不得全火星的人都去她家開派對, 以此肯定她家的裝璜美學。楊小姐不斷聲稱她家的裝璜前所未見, 蔚為奇觀, 不過眾人只不過點頭敷衍。雖說如此, 屆時大家還是會去楊小姐家裡參加派對的, 反正派對總是要參加的啊, 不是嗎?
楊小姐正說得如痴如醉的時候, 王小姐突然走進客廳向她招呼,「楊小姐, 輪妳了!」楊小姐歡呼一聲, 便兩步併一步, 往廁所奔去。原來她也想去廁所洗碗。
兩天後, 同班人馬在楊小姐新裝璜的家中舉行派對。一走進她家客廳, 大家便充份理解, 為何她家的裝璜「前所未見, 蔚為奇觀」--她家客廳四角均設有洗碗的水槽, 嚴格說來這個客廳簡直就是一個家庭式洗碗工廠。這一夜, 大家安份吃了飯, 說了點客套話, 依例被吸進客廳。張先生、陳先生和我再也不必躲進廚房洗碗, 李小姐和王太太再也不必佔領廁所。大家在客廳各就各位, 安得其所, 各自安靜洗碗起來, 凝望窗外星月交映的峽谷, 再也沒人說著累人的笑話。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把碗洗完, 卻仍然有點捨不得洗碗當時的感覺。
寫於2000年
原載於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