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小說

一個人

情人和我, 是被整個地球拆散的。

以前兩人還算是情侶的時候, 每回一起上館子都很尷尬。帶位侍者總會驚道,「呃? 原來你們兩位是一起來的? 你們, 要坐在一起嗎?」畢竟提供雙人座的餐廳已經越來越少了。大多數餐廳只設有單人座位, 有時座位之間還以隔板隔開, 以免食客聞見彼此體味。

於是, 我們只好改在家裡下廚。但仍然麻煩: 不管是他家或我家的飯桌都不夠大, 只能容納一人, 若要兩人同時用餐就太侷促了。市面上只有一人份的飯桌。曾經想將兩張飯桌併在一起使用, 可是一般公寓寸土寸金, 沒辦法同時塞進兩張。

這年頭, 就連公寓也奉行獨身主義, 只有單人房格局。因為──或, 所以──絕大多數的人都過著獨居生活。如果想在單人公寓裡多塞進另一個人類, 徒然損人害己。單人公寓裡只放得下單人床, 市面上找不到雙人床了。每回情人來我家過夜, 我們都不知該如何同時安置兩具身體。最後, 只好讓他睡我的單人床, 而我則在單人飯桌上鋪被子將就一晚。

曾經思索同居的可能。但, 地球上可有兩個人共同呼息的角落?

這問題逐漸讓我著魔。我耽讀古代文獻, 發現今非昔比。古時候, 只有單獨上館子的人才會被歧視, 當時的餐廳反而為出雙入對的人們而設計。大部份的飯桌和床墊都是雙人份的, 兩人共進餐飯或同床共枕完全天經地義。雙人份的昨日世界, 我為之神往。

而我卻陷在這個單人份的時空裡。既然無法跨越時間, 只好往空間動腦筋了: 在另一個緯度, 可否找得到雙人床的房間?

夜裡無聊, 躺在飯桌上的我, 向單人床上的情人提議: 一起出國見見世面吧? 說不定可以找到兩個人的共同空間呢?──話還沒說完, 他卻早已呼呼大睡。

第二天, 我打電話給旅行社, 詢問出國旅行的預算。我赫然發現, 國外旅館的雙人房比單人房昂貴一倍以上, 而且數量罕少, 因為不符一般旅行習慣。但, 我真正為之驚駭的是: 旅行社只有單程機票, 卻不賣雙程機票。探問之下, 才知道許多旅人飛往目的地之後, 竟然再也不回出發點, 於是來回機票就乏人問津了。

狠下心, 訂了一張單程機票, 以及異國旅店的單人床位。

我EMAIL給情人的解釋如下: 在地球上, 應該有某個城市可以允許兩人同甘共苦吧, 我如此相信著。找到之後, 再回來接你同去。

從此, 就是未曾停歇的單人旅行了。台北飛新加坡。然後峇里島。然後。然後。一趟接一趟的單程旅行, 一張又一張旅館單人床。可是直到如今, 我還沒有發現任何屬於兩個人的國度。

我只發現, 地球根本不是一顆球體, 而是無限攤開的平面。我一個人不斷向前飛行, 漸行漸遠, 然後, 再也沒有回到當初出發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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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極短篇小說

寫於一九九九年

刊於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