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耳朵
短篇小說
文/紀大偉
(I)
在這個特別寒冷的冬天,有一個爸爸特別可憐,因為和他相依為命的兒子特別體弱多病。
緊張的爸爸只好經常替兒子測體溫,一天量三次。他嫌傳統體溫計麻煩,又怕孩子咬斷,便慷慨買下一支好貴的耳溫計。耳溫計插入耳朵幾秒鐘後,就會出現體溫數字。耳溫計沒有白買,因為兒子每個星期都發燒。
爸爸正慶幸冬天終於就要結束,沒想到兒子又一次發高燒--而且是特別嚴重的一次。兒子吃了退燒藥,睡著了。但是爸爸不曉得兒子果真退燒了沒,便偷偷把耳溫計插在孩子耳朵--若不是耳溫計,哪這麼方便。
爸爸看著耳溫計數字,卻傻眼了。
數字在跳動。38.39.40--好高的體溫呀!兒子的腦袋燒壞了?還是耳溫計故障了?爸爸很著急,重量一次。耳溫計的數字仍然亂跳,而且更誇張了:11.55.66.5--這些數字代表什麼呢?
難道,有什麼秘密從孩子耳朵洩露了出來?這會是……
爸爸想到了!這是音樂吧?數字,就是簡譜啊!他找來兒子丟在角落的電子琴,按下每一個數字代表的琴鍵…… 這就是發燒的兒子在睡覺時,從耳朵流出來的音符呀!爸爸一面盯著耳溫計上頭的數字變化,一面彈奏電子琴。do-do-so-so-la-la-so,兒子沒有被吵醒,睡得很熟--爸爸彈出來的音樂也很甜美--兒子應該有一夜好夢。
最後,耳溫計在某個數字停住:36.5。這才是兒子的正確體溫。
爸爸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心入睡了。
(II)
孩子在冬天患了幾場感冒,我忙壞了。但是我卻也因此意外發現一個秘密。幸好我所費不貲買了耳溫計。原來,耳朵是夢境的出口,而耳溫計顯示的一連串位碼就是腦波數值。試想,除了耳孔之外,難道還有什麼孔竅更有資格稱為腦袋對外的通道?難道夢可以穿透鼻涕,由鼻孔出入?少噁心了!頭痛暈車時,經常伴隨耳鳴現象,想來是因為腦內風暴傳進耳穴啊。
所以耳朵是夢的走廊。
或許會有人質問我,有充份証據嗎?
為了要証實耳溫計可以測量腦內夢境,我的確多做了一些實驗。
我沒有辦法將自己設計為實驗對象--睡夢時,怎能測量自己的耳溫呢?一時也找不到其他白老鼠--要我在同事朋友熟睡時,躡手躡腳將異物插入他們的耳朵?行不通啦。而妻子和我分隔已久,我也無法利用她的耳朵。想來想去,還是只有自己的寶貝兒子好用。所以,即使兒子感冒痊癒,我仍然不時趁機會插一插他的耳朵--就算他不巧驚醒,我也可以大方解釋:我是為了關心你的體溫,才犧牲睡眠為你測量耳溫呀。
夜裡突襲兒子多次之後,我將耳溫計每一回的數字抄錄下來,轉換成簡譜,然後在電子琴上試彈。一次,抄錄的音符起伏劇烈,節奏狂暴--翌日,兒子才睡醒,我便急忙逼問他做了什麼夢,藉此驗証我的筆記是否可靠--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如果要等他完全清醒再問,就來不及了;我要搶取夢境仍然籠罩在他身上的一刻),便結巴說道,他夢見自己在同學家搶奪電視遊樂器搖桿。還有一次,抄錄下來的簡譜音符幸福安逸,有種趣味卡通的荒謬--我這次守在兒子床前等候,一有醒覺跡象我便抓住他質問。他夢見自己在麥當勞參加同學的生日會,難怪出現耳熟的電視廣告配樂。
兒子上學前,我端出剛煎好的荷包蛋,逼他吃早餐。
「乖兒子,你洗臉洗澡的時候,把耳朵洗乾淨一點好不好?裡頭都積了污垢。」我忍不住對他抱怨;不夠理想的實驗對象會影響研究者的心情。
「為什麼要洗乾淨?」他隨口答道。以前的孩子用「為什麼」來認識世界,現在的孩子用「為什麼」來挑釁一切。
「耳朵不洗乾淨,你的腦波就會被卡住,出不來!」我不耐煩回答。
兒子錯愕看著我。顯然無法理解為什麼他老爸竟然可以提出這麼酷的答案。
如果連簡陋的耳溫計也可以捕捉腦部幅散的部份訊息,我相信精密儀器便能夠更充份下載人的夢境。重點是,要透過耳朵。說不定以後只要在耳內插入一根和電腦相連的感應器,夢的過程便可以記載在光碟裡,成為螢幕上可以解讀的動畫和音樂。二十一世紀的佛洛伊德就是我。如果……
可能也有人納悶:我身為人父,為什麼不好好出外賺錢,反而成天神經兮兮在兒子身前跟後磨蹭?再說,如果我是個明理的正常人,何必在乎如何收錄夢境,還妄想發展什麼神奇儀器?
我並不願洩露的答案是:我失業了。我被某大電腦企業裁員,儘管我是發展人工智慧的工程師。信不信由你,雖然電腦業一片看好,但在金融風暴中難免有幾個倒霉蟲被滿天落瓦打到。也因此,我才有時間把心思放在兒子--我私有的老鼠--身上。也因此,我才會想像何種電腦儀器將會是一下波的研發寵兒--我思索自己何去何從。還有,最切身的理由是:我怕夢。我經常在夜深時分遭受惡夢驚醒,一旦醒來就再也無法回返熟睡情境,然而我一身冷汗卻也想不起來自己剛才身陷何等懼怖的夢。只好悵然起床,探看仍然甜睡不知好歹的寶貝兒子。他睡得很甜,必有美夢。父子之間過大的夢境差距,強化了我的好奇心。
失眠的我如果想要回歸睡眠,特效藥就是我的翻譯工作。為了度日,我接了特約翻譯的工作,負責將美國軟體公司的英文說明書逐字譯為中文。只要我願意,這個差事永遠不會斷--美國人拚命生產類似文件,而台灣人也拚命消費這種商品,完美的食物鏈,而我就像跑堂一樣拚命上菜。但這工作乏味,只需翻上幾頁就會打瞌睡。
一次為了尋找參考資料,我將譯稿帶往某大學圖書館工作。我幾乎要癱瘓在專業書堆之間,然而身旁的大學生卻竊竊私語談戀愛,揮霍青春。我頗受其擾,只好將口袋裡的衛生紙揉成小球兩枚,塞進耳朵裡,藉此阻絕噪音。安靜許多,但也更順利地睡著,趴在圖書館桌上。我夢見自己在藍色水域裡游泳,聽不見任何聲音,卻覺得耳朵好癢似乎有異物出入。水中浮現許多細瑣黑點,忽小忽大,忽近忽遠,繁殖起來,清澈水域逐漸混濁。我納悶逼近一看,才赫然發現,這些黑點竟然就是我剛才翻譯的說明書字句和程式!無他,這些字元從耳穴流入水中,我的耳朵流出毒物污染了我的世界。
一驚醒來,把腦袋抬離桌面,才發現偌大的圖書館裡頭只剩下我獨自一人坐在白色日光燈下,大學生全都走光了。掏空的圖書館,像是挖空的椰子形頭顱,讓我莫名恐懼。我若有所思,覺得耳朵仍然發癢,心想必是耳裡塞住的衛生紙團作崇,便伸手掏出--但在掏出的一刻,我靈機一動,便從褲袋抽出耳溫計(我隨身攜帶,以便時時測量兒子的耳朵),插入剛掏去紙團的耳孔裡。等個幾秒,再抽出來看。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駭異。耳溫計是顯示了液晶數字沒錯,卻不只如此。耳溫計不但列出數字,也顯示了程式。我讀見的數字,並不是我的真正體溫,而是剛才夢中程式所含括的數值。我睡覺時戴了耳塞,於是腦部流出的夢質全部滯留在耳腔裡;待我取下耳塞,積累的夢質便鬆動、蹋軟,觸發了耳溫計的感應。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昏睡之餘看走了眼,再定晴一瞧,耳溫計上頭的程式已經沒了。大概,全都洩入空氣了吧。
這就是我呼吸的空氣。裡頭充斥了我的耳朵漏流出來的惡夢,差事,以及無聊的種種。
我好想游泳。
在翻譯下一章說明書之前,在重新應徵找工作之前,我卻另有打算。我向兒子提議,要不要去墾丁走一趟啊?那裡是春天最早光臨台灣的地方。以前說好要去一直去不得,因為工作纏身;現在沒工作了,不去更待何時?
於是,我終於和兒子光腳踩在墾丁砂灘上,來自菲律賓的春風吹打我們冬日的身體。兒子從砂裡撿起一只海螺,蓋在耳殼上;之後,他把海螺遞給我,說道:「爸,這裡面有大海的聲音,呼嚕叫耶。」
我接下海螺,知道兒子還不懂。其實這不是外頭那個大海的聲音。耳溫計沒帶在身上,但我曉得:這是另一個大海,在你的小腦袋瓜裡,嗚嗚叫喚,從耳腔流竄出來,攔阻在海螺裡迴盪,只不過你還不知道。
(原載於自由時報副刊,時值一九九O年代末)
說明:
此故事分為(I)(II)兩個部分。
這種安排──字數不同,觀點不同的兩個部分──是當時副刊編輯的要求。這是很有巧思的出題,並非出自作者原意(但作者還是臣服了,所以才會按照格式寫出這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