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是張藝謀繼《英雄》之后的武俠鉅片。

雖然許多人士已經指出，此片劇情离奇而不合邏輯，

畫面造作而肖似動畫，但我卻覺得《十面埋伏》妙得很。

導演大概無心，但觀眾有意：對別國觀眾而言，《十面埋伏》

大概帶來其他啟示﹔而對台灣觀眾而言，劇情离奇、

畫面造作的《十面埋伏》卻一點也不陌生，正是藍綠

大車拚的呈現。

（注意，接下來我要暴露劇情了）

《十面埋伏》的三名主角揭去神祕面紗之后，露出「本色」：

章子怡一身綠，來自民間幫派﹔金城武穿深藍官服，是公

家捕頭﹔劉德華藍中帶綠，是在公家机關臥底的幫派人士。

藍綠兩色主宰一切－－片中一有人物登場時，觀眾不關心

是好人還是壞人，而衹想确認是藍還是綠，是深還是淺，

以及--會不會豬羊變色。

一般認為，張藝謀上一部作品《英雄》充滿政治宣傳，以古

「奉」今（奉承），提倡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大我，即

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帝國。這种為帝國背書的政宣掀起各界

爭議。相較之下，《十面埋伏》的政治并未引起多少議論。但

是，事實上《十面埋伏》也很政治：《英雄》歌頌「小我」的獻身，

凸顯「大我」﹔而《十面埋伏》抗議「小我」的犧牲，質疑「大我」。

「小我」是情欲奔放、天人交戰的個人，而「大我」是口吻冰冷、

面目模糊的藍綠陣營。

在張藝謀早期的電影《菊豆》中，「大我」是一個打壓個人空間

的封建社會﹔在《十面埋伏》中，「大我」并非一個而是兩個，

亦即藍綠陣營。這兩個「大我」雖然敵對，卻又肖似：藍綠彼此

模仿，相互挖角，嘴臉一樣。

藍綠對峙的局面固然值得研究，但我更憂慮的是：這种局面之下

，勉強幸存的個人尊嚴、公民人權。號稱「泛政治化」的時代，將

政治嚴重簡化，因此背离民主精神。當公民想要關心政治時，彷

佛沒有五花八門的參政選擇，而衹能填寫藍綠二選一的選擇題。

如果公民硬是不針對顏色表態，就會被強扣一個顏色的帽子

（就像一個遲遲不結婚的人，被迫接受別人安排的相親）。某些

選民在投票時投下賭爛的空白票時，藍綠衹會質疑空白票是敵

營的欺詐手段，而無法正視公民獨立思考、拒絕選色的賭爛心情。

而公民關心藍綠之外的社會議題時（各种人權問題，情欲議題，

外籍移民議題等），這些議題要不是被漠視，要不然就被整并在

藍旗或綠旗之下。被制約的公民以為衹要收看顏色分明的電視

叩應就等于關心政治，逐漸喪失了關心公共事務的動力、能力、

智力。「泛政治化」淪為「反政治化」，人民乾脆放棄公共事務。

金城武在《十面埋伏》化名「隨風」，因為他希望像風一樣自由－－

這种期望聽起來俗套，但在藍綠對決的情勢下卻顯得懇切而

悲哀：小人物羡慕自由無色的風，衹想從江湖抽身。很多人喜歡

信口批評年輕人（如：草莓族，七年級之類）太「個人主義」，卻不

去思索這种虛無瑣碎的「個人主義」是不是對于公共事務心灰

意冷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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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中國時報民意論壇

2004年8月

(2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