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傻瓜，我聰明

            近來，在媒體以及部落格上，各種政治立場、各種

年紀的寫手都很愛使用一個詞：「民眾」。而且，用得

順手極了。

            值得留意的是，在修辭(rhetoric)的層面上來看，「民眾」常

常被寫手視為愚笨的──在意識上，寫手未必覺得民眾

是傻瓜；在下意識，卻把民眾寫笨了。民眾淪為「烏何

之眾」、「迷途的羔羊」；民眾「無法看清」真相；扣

應「部隊」好像意識型態的機器士兵；民眾「被煽

動」；民眾只會「隨ｘｘ起舞」（ｘｘ可以是某媒體，

或某政客）；寫手感嘆「恨鐵不成鋼」（言下之意，民

眾是爛鐵）；「感嘆」、「痛心疾首」等等動詞，也暗

示寫手高高在上，向下俯看形同螞蟻的民眾；而媒體／

政客在「愚民」／「愚弄人民」／「操弄人民」的時

候，媒體／政客儼然是聰明的主詞，而民眾就是被動的

受詞。

            在提及民眾的時候，各種寫手洩露優越感。民眾被

寫得笨，那麼寫手相形之下，就被襯托起來，變得聰

明。民眾變成寫手踩在腳下的肥皂箱──肥皂箱用來墊

高寫手，讓寫手自己覺得高處不勝寒。也難怪，寫手對

於民眾越是痛心疾首，也就痛心得越快樂──這種優越

感的快感，是很難戒除的。如果去質問寫手們是不是優

越感作崇，當事人恐怕也不會承認──這個癮頭太重

了，難以承認啊。

            有時候，民眾並沒有被說成傻瓜。專家愛說，「民

氣可用也」──言下之意，民眾是功具。這聽起來並不

負面，不過民眾被物化成為螺絲起子之類的物件。政客

在選舉得勝時，愛說「民眾的選擇是對的」──但是這

種話與其是在稱讚民眾，還不如說是政客在自己臉上貼

金。民眾變成金箔片，仍然不是活生生的人。

            結果，就算民眾在修辭中扮演的角色不是傻瓜，而

是明智的投票者，民眾的功能仍然和傻瓜差不多──都

是任憑上位人士（從網路寫手到政客）擺布的。如果政

客是披了羊皮的狼，那麼民眾就淪為披了智者外衣的傻

瓜。

            「他傻瓜，我聰明」的優越感態度，是不道德的。

在政治的層面，這種優越感也是有害民主的。寫手們理

所當然將民眾視為「被動」的一團泥巴，而不去想像民

眾的多元可能性：有些民眾具有自主性以及獨立思考的

能力；有些民眾會變形，有朝一日讓人刮目相看；民眾

可能讓所有的寫手跌破眼鏡。

            許多歷史學家已經指出，就算是鉛筆之類的小器物

也可能改變歷史軌跡──也因此，不少新進學者正在埋

首研究煙酒、卡拉ＯＫ等等如何造就歷史。如果器物不

該小看，那麼，不是器物、不該被物化的、活生生的民

眾豈該被寫手的優越感壓扁？如果我們死守既有的修辭

學，一直把民眾寫成笨蛋，那麼恐怕只能自爽，而看不

見民眾正在寫歷史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