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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偉大的美國小說家是誰?」如果去
請教各地的英美文學系教授,我想,許
多學者會把這頂冠冕送給亨利.詹姆士。
愛爾蘭作家科姆‧托賓的小說《大師》,
主人翁是就是詹姆士。《慾望之翼》
(Wings of the Dove,背景在威尼斯)
和《仕女圖》(Portrait of a Lady,妮可
基曼主演)這些電影都是由詹姆士的小說改編。
(中文版出櫃了--請點選這裡)

此書形同「大師」(即詹姆士)的小說體傳記,
或傳記體小說。《大師》和麥可.康寧漢的小
說《時時刻刻》經常被相提並論:兩部小說在
美國文壇叫好、在書市叫座;兩者的作者本
人都是男同志小說家,並且在作品刻畫同
志情感;《時時刻刻》描寫英國小說名家維
吉尼亞.吳爾夫,而《大師》的主角是詹姆士,
足以和吳爾夫平起平坐。不過《時時刻刻》
情節取巧,相較之下《大師》平淡含蓄。《時
時刻刻》的戲劇性,是賣點,也是致命傷─
─它改編成電影之後,原著的情節骨幹被
誇張放大,而原著的細膩肌理卻看不見了。
《大師》平淡含蓄,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它不至於被改編成電影,讀者必須直面小
說。唯有細讀《大師》的文字(而非星光熠
熠的影像),才能體會細密的人情糾葛。
在當今讀者眼中,詹姆士的小說恐怕已經
太老氣。「最偉大的□□是□□?」這個問
題也太傳統。詹姆士這位老紳士的生平,
以及《大師》這部小說,不夠「視覺化」,不
適合拍成電影──怪的是,他的舊式小說
卻一直受到電影圈的青睞,被改編成多部
電影。而各界反應往往是:與其看這些電
影,還是回去重讀詹姆士原著罷。
「詹姆士魔咒」在作崇。為什麼詹姆士的小說
一再吸引電影人改編,改編結果卻又一再讓
人失望?我想,原因在於詹姆士善於描寫
「人情」。電影界看中詹姆士小說中的人情,
想要加以「視覺化」,但看倌往往發現:詹
姆士的人情一上銀幕就走樣,還是回歸小
說才是正宗。
如果改編詹姆士小說就會觸發魔咒,那麼,
改編詹姆士的生平──而非他的小說──
是否形同玩火?一般認為,科姆‧托賓不知
天高地厚,竟敢直搗詹姆士生平;未料,各界
讀了《大師》之後,反應卻出奇的好。《大師》
的妙處,不在於情節,而在於人情。書中的
詹姆士敏感心細,也就是愛鑽牛角尖,說得
難聽一點就是小器。但是他又是爛好人,善
解人意,更不願意得罪人。遇到人情衝突時,
他往往躲起來,一個人生悶氣,自我放逐。
例如,詹姆士在愛爾蘭作客時(時值十九世
紀末,愛爾蘭仍是英國的殖民地),因為他自
己具有愛爾蘭人的血統(我想這是愛爾蘭作
家科姆‧托賓致力寫出《大師》的主因之一),
結果遭到英國上流社會的挖苦。詹姆士如何
處理被羞辱的尷尬處境?請直接看《大師》吧。
他生為美國人卻偏要住在歐洲,就是一種自
我放逐。他愛兄妹(其兄即著名心理學家,
威廉.詹姆士),卻又寧可和兄妹保持遠距
離關係,因為他無法承受親情的壓力。他被
男人吸引,可是他沒有同志生活;他和同志
作家王爾德是同代人,而他生性拘謹,討厭
花俏的王爾德。
詹姆士迴避「殖民地」。「殖民地」(colony)一
詞是指旅居歐洲的美國人形成的社交圈;這
些美國人在異鄉寂寞,便聚在一起享受
同胞愛。台灣留學生在外國讀書時,也形
成類似的「殖民地」(一起吃火鍋,過春節,
並在圈子裡找尋未來的另一半等等)。「殖
民地」無可厚非,畢竟異鄉人想要相互取暖。
但是,詹姆士似乎不仰賴相互取暖──他
鍾愛的人情,存在於文字,而不在人體。
異鄉生活是寂寞的,寫作之路亦然。也因此,
住在異鄉的讀者,以及從事寫作的人,讀
《大師》的時候可能特別有感觸。但《大師》
一書也透露:寂寞雖然苦,客居異鄉的大師
本人反而珍愛寂寞。詹姆士喜歡留客在家用
餐過夜(當然只招待熟客),但就算客人在他
家,大師也要花幾小時的時間關在書房寫作,
把客人關在書房之外。他並不想和人太親,
寧可獨自一人。寂寞是毒藥,解藥無法外求
──因為寂寞既是毒藥也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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