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神功
「九九重陽節」快到了,為了應景,我就來貼「九九神功」一文。
關於《重陽》一書,夏志清和王德威兩位學者都已經提出很精彩的見解;我能夠提供的新看法很有限。如果要認識《重陽》,還是要先從夏王兩位教授的論述開始。
不過我有個私自的奇怪經驗──其他的《重陽》讀者大概不曾經歷,而經歷的讀者未必識得《重陽》。
二OO五年夏天,我從美國西岸加州一路開到美國東岸的新英格蘭。停車休息的第一站,是拉斯維加斯。拉斯維加斯的「主題賭場」林立,如內外都如同金字塔的賭場,仿造威尼斯的賭場等等。我去了「紐約紐約」,呈現的特色為「老紐約」(大約是二十世紀上半葉的紐約,而不是晚近大家熟知的紐約)。在紐約紐約這個賭場裡,竟然也包括了中國城(唐人街)。這個假的中國城櫥窗展示了洗衣店也就罷了(中國人在美國從事洗衣業,是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沒想到這個中國城也附設了一家中文書店!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家中文書店(我想只是櫥窗,並不會真正營業吧)竟然在玻璃窗展示了姜貴的《重陽》──是我沒有見過的某一種舊版。我隔著窗戶驚嘆,但又不能做什麼(當時已是半夜,負責這個櫥窗的員工早已下班)。
如果要賣弄中國色彩,這家賭場大可以放幾本賽珍珠《大地》之類的書。但,他們竟然放一本舊版的,早已在各華文書店消失許久的舊版《重陽》。
我只好拍照留念。


一九九九年,文建會委托聯合報副刊選出「台灣文學經典三十部」,名單宣布之後,各界大嘩,對書單內容不滿意,對評選正當性質疑。平心而論,各種選拔賽都會引起爭議;要從幾十年的無數台灣好書之中選出三十本,必然會得罪各界人士。過了六年之後回頭看,我覺得這次活動利多於弊,至少讓大家多看(打入冷宮多時的)文學一眼。在意見多元的年代(尢其在網路討論興盛的此刻)這份書單並不至於淪為唯一正當的版本──沒有人被迫去接受這份書單;任何人反而都可以列出自己決定的經典。
這份經典名單的功德之一,是讓一些被煙塵湮沒的好書重見天日,例如姜貴的反共長篇小說《旋風》(一九五七)得以由九歌出版社重新出版,而九歌也順便重出姜貴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一九六四)。而姜貴小說之中,最讓我驚艷的《重陽》(一九六一)絕版之後,版權還在皇冠出版社手中,但《重陽》卻一直沒有順勢重出江湖的風聲,我覺得很可惜。
重要文學史家夏志清教授和王德威教授長久以來多次盛讚姜貴的《旋風》《重陽》二書,也都注意到《重陽》裡描述的離奇同性戀關係。姜貴在中共取得大陸之後,遷居台南,生活困苦,但他仍然寫出多部長篇小說。雖然他寫反共小說,但他的小說並不喊反共口號,而著重描述人性的幽微。他的國共內戰小說中,共產黨未必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壞,反而魅力十足;他的國民黨人物也未必正經,反而肉慾橫流。《重陽》的書名就很有意思。一方面,「重陽」是指九九重陽節,正是秋意肅殺時刻,譬喻了寧漢分裂時期的政治動蕩(寧漢分裂,是指國民黨分裂成兩個政府,除了南京〔寧〕政府之外,號稱當時第一美男子的汪精衛〔汪兆銘〕也在武漢成立了一個和共產黨合作的政權)。
另一方面,「重陽」也指兩個陽疊在一起:這兩個陽,可以說是國民黨和共產黨,也可以說是書中的兩個男主角:身為共產黨員的柳少樵,以及身兼國民黨和共產黨身分的洪桐葉(當時很多人都同時具有兩黨身份;中共要員之中不少人都有參加國民黨以及黃埔軍校的經歷)。柳洪之間的男同性戀關係,就譬喻了共產黨和國民黨的露水姻緣。柳不斷引誘洪,而洪一直無法抵抗;柳想要和洪的寡母上床(是啊,就是這樣驚人),洪就把母親送給柳享用(而洪母被迫上床之後竟也回味無窮)。姜貴顯示當時的共產黨多麼具有說服力,而國民黨一點招架能力也沒有。反共小說可以寫成這樣光怪陸離──而且還是幾十年前的作品──實在讓人拍案叫絕。
夏志清教授認為,姜貴是「晚清(即一九一O年代),五四(即一九二O年代),一九三O年代小說」三個傳統的集大成者。這個意見看起來很順眼,不過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認為:這句話反過來看,就是姜貴「並沒有」進入一九四O,五O年代的潮流,反而保留三O年代的「清新」。四O和五O年代,無論在共黨還是在國民黨陣營,都各有制式的小說愛國寫作法,而姜貴顯然沒有被捲入渾水。他小說中的共產黨員,中共大概無法消受;他筆下的國民黨員,國民黨看了也要臉紅。他的清新,就是九九重陽神功的祕訣吧。
2005年1月
tvbs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