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志的古早味

            雖然我早就聽過玄小佛的女同性戀小說《圓之外》，但一直沒有機會親手捧讀。直到日前，才找到一本由約紐布魯克林公立圖書館收藏的版本（很奇怪吧？許多在兩岸三地找不到的中文書，在美國卻可以找到），一九九一年由台北萬盛出版社出版。

            郭良蕙在一九七八年出版的《兩種以外的》（即《第三性》）書中，點明「湯包」這種角色：即女同志文化中「扮演男性」者，現在通稱為「Ｔ」（TOMBOY，男人婆之意），而「Ｔ」的女人稱為「婆」。《圓之外》並沒有使用「湯包」，「Ｔ」，「婆」這些用詞，但是全書都以Ｔ婆為要角：主人翁是個永遠穿男裝，討厭男生只愛女生，抽煙酗酒，孤傲的Ｔ（孤傲，讓人聯想起邱妙津小說中的Ｔ）；這個Ｔ周旋在兩個婆之間；兩個婆之間為了搶Ｔ而勾心鬥角；兩個婆也各自找男人，因而背叛了Ｔ；Ｔ婆之間因為感情問題而打架；幾乎可以想像的是，此書也有要角死亡（很多國內外同性戀小說都會安排各種死亡）。

            用比較好聽的話來說，這本書把該寫的部分都寫了；用比較苛刻的話來說，這本書好像在套公式。郭良蕙的小說中，Ｔ沒辦法和心愛的婆同居；不過玄小佛筆下的Ｔ，因為有錢，所以倒是一直和婆住在自己打造的家。不過，和愛人同居，以及書中許多元素，在九Ｏ年代的女同志小說《逆女》（杜修蘭著）都看得到。那麼，《圓之外》又有什麼「新」意呢？

            後來我查覺我錯了；《圓之外》當然沒有「新」意。這本在九Ｏ年代出版的書，讀起來讓我時空錯亂：書中的女子只要一抽煙，就惹人大驚小怪；手頭闊綽的主人翁，一出手就是幾千元（而不是幾萬元）；Ｔ沒有ＢＢ扣更沒有手機，而必須依賴公共電話；Ｔ以偉士牌機車為交通工具，因此揚揚得意；書中兩個婆一離開Ｔ，就「遠」赴美國和新加坡，彷彿美新兩國是Ｔ去不了的天涯海角…..。我在閱讀此書的時候，這些細節一再讓我懷疑這本書的背景並不是九Ｏ年代，也不是八Ｏ年代，而是更早的時日。

結果我發現，美國耶魯大學收藏了《圓之外》的原始版本，由台北南琪出版社於一九七六年出版，比郭良蕙的女同志小說還早兩年！原來，它早在三十年前就出版流傳了──這樣一來，評論它的判準就該大幅改變。它在書中描寫的Ｔ婆同居，也該視為「另類家庭」的老前輩。試想，在三十年前，有多少異性戀情侶可以在婚前同居？更別說同性戀情侶了。

既然它可能就是台灣最早出現的女同志小說，那麼就不能說它老套，襲用公式，反而該思考：為什麼它在書中陳述的各種戲劇轉折（基本上都是悲情），一而再，再而三，在接下來三十年的女同志小說中投胎轉世呢？

我不知道邱妙津和杜修蘭有沒有讀過《圓之外》。為什麼她們也寫出類似《圓之外》的悲情？難道女同志小說就是有一整個體系的宿命？

悲情雖然讓人難受，但我並不認為女同志小說的作者和讀者可以輕易向悲情說再見，然後樂觀迎向未來──這種樂觀，未免一廂情願。如果玄小佛的女同性戀小說改以喜劇收場，讓有情人終成眷屬，讓家人朋友同事開明接受女同性戀的事實，反而自欺欺人。悲劇的包袱不能丟了就算，而要解開來看。

原載ＴＶＢＳ周刊

Thu, 21 Apr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