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CELINE」這個名字,大家通常會聯想起歌星塞琳迪翁(CELINE DION),或是服裝名牌CELINE。「塞琳」在二十世紀法國文學也是個響叮噹的名字:塞琳(Louis-Ferdinand Celine)是位男性作家,卻使用「塞琳」這個女人的名字當筆名──這是他祖母的原名。如此說來,塞琳這位作家好像有性別認同錯亂?
嗯,也不盡然。塞琳最大的特色是:他是人渣作家。
法國著名學者克麗絲多娃(Kristeva)曾討論渣滓(abjection)和人的關係。人通常喜歡乾淨,想要洗掉身上的渣滓(如,鼻涕,屎尿,體臭等等),不過這些渣滓是人體身上的重要成分,不可能完全洗淨,而且只有死人才可以完全擺脫這些髒東西。我們頂多只能和渣滓和平共存。人要處理渣滓,同理,社會也要處理人渣。而克麗絲多娃就以特別多的篇幅來談塞琳。
塞琳的麻煩之處在於,他一直突顯法國社會厭惡的部分給人看。一如法國好不容易處理了歷史的渣滓,而塞琳偏偏要把糞土中的渣滓掀出來。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國共忙於內戰,蔣政權之後遷台,而法國正忙著消滅大戰時期的不光采記憶:法國不但臣服在納粹德國之下,而且傀儡政權甚至享受民意,而且法國人迫害猶太人的時候比納粹更兇狠。戰後的法國,可以忍受大眾談性愛,看裸體,卻不能忍受有人回顧那段難堪的歷史。而塞琳在戰時戰後都愛談法國的傀儡政權,他甚至一直是反猶太的老納粹。在浴火重生的法國,塞琳就是人渣。
說來很奇怪:在二次大戰時期,德國的納粹、義大利的法西斯博得不少名作家、哲學巨人的支持;在亞洲,中國也出了不少歌頌日本軍國主義的名流。當然,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些押錯寶的名家後來都被罵臭頭。以後見之名咒罵這些人,絕對很方便安全;不過更值得去思考的是,這些名流,當時為什麼會願意去吹捧這些殺人政權?很難相信他們是刻意與虎謀皮──說不定他們真的以為他們在追求真善美的境界呢?
塞琳類似於中國情境的漢奸,可以被視為法奸(出賣法國,討好德國)。他在一九三七年出版了一本反猶太的小冊子(厚達四百頁!),《無所謂的大屠殺》,讓他臭名一生。然而奇怪的是,塞琳並不是一個乖乖聽話的法奸。他歇斯底理地仇視猶太人,這固然是當時納粹心態。不過他也臭罵其他法奸甚至希特勒,認為納粹也都被猶太人污染,讓納粹尷尬極了。
當時納粹醜化猶太人的方式是:純種德國人是陽剛的,而相比之下,猶太男人是娘娘腔的。但塞琳覺得這樣醜化並不有效。他醜化猶太人的說法式:猶太男人性慾很旺,隨時想要強姦法國男人和德國男人。他沾沾自喜,不斷幻想猶太人雞奸德國人,覺得這種說法才呈現出猶太人的可怕。納粹方面實在受不了這位法奸,甚至還不時封殺塞琳的文章,理由竟然是:塞琳的文章充滿種族歧視。好笑的是,納粹就是建立在種族歧視上的政權,卻無法忍受塞琳的種族歧視。
人渣作家和納粹的關係未必和諧,我忍不住回想史上的漢奸(如魯迅的兄弟,周作人)。漢奸,以及台奸,果真都像人們想得一樣平板嗎?說不定他們比我們想像中的樣子不同:可能更加邪惡,卻也可能是大善人。我們願意平靜下來,回顧自己的人渣記憶嗎?
Wed, 23 Mar 2005
原載
TVBS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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