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墟大學
2003/10/24
聯合報副刊
教育部口袋裡的(2003年)大學排行榜中,某國立大學排名遠遠低於預期。雙方之間釀生對峙:國立大學認為教育部的評鑑方式暴力,而教育部認為此評鑑法符合時勢(即,市場趨勢)。
其實兩方都沒說錯:大學評鑑方式以及校系排行榜都是暴力的,也都是時勢所趨的。評鑑方式無論如何改良都無法根除暴力(任何排名都不可能公平),但是時勢卻又一直要求審視排行榜(如,學生要依照排行榜填志願)。不過,我並不是要「合理化」時勢。我要指出的是,時勢向來是暴力的,我們不能期待時代巨輪變得不暴力,而必須思考如何在暴力的陰影下走出活路。
對人文學科的參與者而言,這次大學排名風波並不完全是意外。長久以來,人文學科的焦慮根本不是祕密。人文學科一直有向社會証明自己「有用」的壓力。其他學科的大學畢業生比較容易被就業市場吸納,然而人文學科畢業生卻無法保証學以致用。研究所更是尷尬:人文學科研究生取得博士的年限比別人長,但是畢業後的收入硬是比別人少。左看右瞧,人文學科都不是划算的投資。
那麼,人文學科憑什麼在社會占有一席之地?醫學院和工學院對於社會的貢獻很容易想像,可是人文學科對於社會的貢獻是什麼?答案是,捍衛、傳承「文化」。文化在此其實是國家文化的簡稱;人文學科是本國文化和外國文化的博物館。社會要緊抓本國文化,吸納外國文化,所以人文學科便有了存在的名份。
昔日教育部和人文學科是親熱盟友,現在國家機器(教育部)和人文學科著名的國立大學竟然對彼此開炮──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問題出在「文化」的角色變質。以前國家機器和人文學科是由文化撮合在一起的,可是現在文化已經沒有辦法再將兩方送作堆了。
比爾.雷丁斯(Bill Readings)早在十年前就在《廢墟大學》(The University in Ruins)分析了美國和加拿大的人文學科危機。此書在當時轟動,甚至列入各文學系主任的必讀書單。雷丁斯指出,在全球化時代,國家要求商業競爭力,無暇關注文化;大學再也無法以文化討好國家,而身為文化博物館的人文學科也就更沒有存在的名份。既然國內外均向錢看齊,大學便丟下文化包袱,紛紛轉型為學店。人文學科身置廢墟大學中,文化聖殿已經龜裂。
人文學科並不該對血淋淋的事實視而不見,也不宜耽溺緬懷昔日空夢。人文學科不必也不能再巴望國家的關愛,不必也不能再當文化的博物館。在大學變得商品化的時刻,人文學科應該藉此機會調整體質,也應該繼續提醒眾人:生命之中除了商業化之外,仍有多種可能性。聖殿出現縫隙,可能反而更可以透氣,吸納更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