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想起文學的命運:
有人為文學請命時,強調文學對國家的貢獻
(如,可以陶冶國民的性情,提升國民的素質,凝聚對國家的向心力)......

法西斯的蛋
2003年十二月,有立委發現國家未來政策可能對同性戀者有益(如,同性戀婚姻可能合法化),便焦急呼籲:國家會被同性戀者威脅。他聲稱同性戀者不生蛋(指,不生小孩),因此可能導致國家滅亡。http://twmedia.org/benla/archives/000452.html
同志人權團體強烈抗議,該立委也道歉了──但是,他的「蛋論」仍然值得繼續讓人思索。
「蛋論」有法西斯的味道。
法西斯講究「同」以及「有用」;如果「不同」、「無用」,就會被翦除。這就是納粹帝國的邏輯:每個小我(一尊尊相「同」的人)一齊為大我(共「同」體)效力,發揮作用;而不同的、對國家沒有用的人(如猶太人,同性戀者等等)就屬於二等人類,甚至不算人類,所以要消滅。
雖然,今日的法西斯蛋論尚不至於直接把人推進毒氣殺人室,但是法西斯的蛋味卻陰魂不散。相信「同志不下蛋,國家就完蛋」這種蛋論的人士擔心:如果同性戀「通通」不生小孩,怎麼辦?如果國家善待同志,民眾因此「通通」被鼓舞,「通通」變成同性戀,那麼國家怎麼辦?這樣不生小孩的人,「通通」對國家無用呀!──可是,只要看看那些尊重同志人權的國家發展情形,就可知這種「通通邏輯」根本不通。
只有法西斯才會讓人民「通通」變成同一種人。如果任由人民發展,一種米養百種人。蛋論人士忘記:公民社會本來就該兼容並蓄,本來就包括各種不同以及無用之人口。
提倡「同」的法西斯屬性,比較容易被人提出來批判。至於強調「有用」的法西斯另一屬性,就比較少被談論了。事實上,正是因為許多人還是相信「人啊,該對國家有用」,所以就默許了對於「有用」的執念。
比如,有些人在反駁蛋論時表示,同志對於國家也是「有用的」(如,同志也可以借腹生子下蛋;同性戀者之中不乏各種專業的杰出人才,他們對社會的貢獻比生蛋更實際),所以國家應該善待同志。
「同志對國家是有用的」這種說法,誠然是權宜之計,可以爭取民眾認可,然而我想問:這種說法,豈不又落入了「有用/無用的圈套」?如果同志必須對國家有用才有存活的權利,那麼某些實在對國家無用的同志(畢竟,大部分同志不是杰出人士),以及諸多一無是處的人民(失業的,生病的,年邁的)是不是就不該活了?
莊子將葫蘆當水上玩具,主張「無用之用」──但莊子還是將無用強行扭轉成有用。我卻想指出,真正開放的社會也不該巴望無用之用──許多民眾永遠就是無用的,承認吧。
在此,我忍不住想起文學的命運:有人為文學請命時,強調文學對國家的貢獻(如,可以陶冶國民的性情,提升國民的素質,凝聚對國家的向心力……)。唉,還是饒了文學吧──文學何必有用。
2004年1月, 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