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人化與擬物化
「擬人化」是基本的文學技巧,連小學生也可以舉出千百個例子,如「太陽公公也笑了」之類。將不是人類的天地萬物當作人來描敘,就是擬人化的修辭。擬人化,讓讀者感覺天地山川鳥獸蟲魚都有人性,讓人覺得親切──言下之意是,如果沒有披戴人性的糖衣,它們就不會讓人覺得親切。這種想法是「人類本位主義」的產物,在萬物上頭傾灑人性;而如果若有任何事物不接受人性的洗禮,人類就會斥之為邪魔(沒有人性的畜牲,把人吞沒的黑森林等等)。
人類本位主義聽起來很霸道,但身為人類、操持人類語言的我們畢竟無法逃脫這種主義;我們只得提醒自己不要濫用霸道,也不要輕易被霸道操縱。擬人化語言在兩種情境特別常見:一是需要安撫兒童時;二是需要煽動民眾時。前一情境會運用「蠶寶寶」這種兒語,彷彿只要將蟲叫做寶寶,學童就有膽量接受蟲。一般人知道這種擬人化的招數是騙小孩的,並不會這種語言被操弄。但是後一情境,操用「台灣就是母親」「甲國被乙國強暴了」這類的修辭,就容易讓人激動了。這種擬人化的煽動修辭並非不可用,但它們拚命湧現,人們被「(族群名)的怒吼」「(地名)在哭泣」之類的言辭包圍。被人類本位的擬人化語言圍勦之後,人們可能變得兩極化:極麻木,或極瘋狂。這就是擬人化的神力:把大家都變成兒童。
擬人化語言迎面撲來,好像被迫吞下一碗公味精,叫人頭疼。而除了擬人化,我們也遭受擬物化修辭淹沒。媒體廣告頻繁出現「代言人」──光把商品放在消費者面前還不夠,還要在商品身邊放置俊男美女,讓消費者將人臉以及「商品的臉」聯想在一起。商品廣告中出現人臉並不是新鮮事,比如舊上海的香煙廣告就已經愛打美女牌了;然而,現在廣告中的代言人是一種新興的身分,是讓人搶破頭的頭銜。一如以往政界新人可以藉著擔任各級政府代言人打響知名度,現在演藝界新人爭取擔任各種商品的代言人。在政界,各級政府是本尊,發言人是分身;在商界,商品是本尊,俊男美女是商品的化身。如果蠶寶寶是被擬人化了,那麼那些為便祕藥丸代言的漂亮人兒就被擬物化了。消費者看見那些臉,就該聯想起藥丸。
擬物化乍看是擬人化的相反,不過擬物化並沒有挑戰擬人化,而只是擬人化的變形:兩種修辭都強將人性安裝在萬物上頭,要求萬物向人類看齊。擬物化只是驗証「有錢可請鬼推磨」這句老話,卻沒有影響人類本位主義的權威。在擬物化肆行的年代,人類並沒有學習對萬物謙卑,而只是繼續向錢看。
簡直像卡夫卡的小說一樣:我走進廁所,發現馬桶也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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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副刊
2003/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