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館先生
「川館先生」這個有點冷癖的名詞,聽起來像個日本人的名字,其實不是。這種角色,有點類似古代歐洲的吟遊詩人:吟遊詩人和一般詩人不同,因為他們要四處遊走,賣藝求生。川館先生不同於一般的先生(老師),因為他們是居無定所的沒落知識分子,沒有趕上科舉制度的末班列車,當不了官又開不了課,只好靠四處兜售字畫維生──二十世紀初期的中國文盲眾多,因此川館先生也有市場需求,可以賺取川資(旅費)維生。他們沒有固定的據點,就特別愛找有固定據點的同級知識分子麻煩:也就是「蒙館先生」。蒙館先生是教小孩啟蒙的老師,也是低階的讀書人,有志難伸,連中學的教職都謀求不得,只能開小型家教班(當然,古今社會不同;現在,許多人中龍鳳都在中小學以及家教班當老師了)。川館先生就愛到蒙館先生的地盤「踢館」。
像川館先生這樣的流浪知識分子,似乎是二十世紀上半葉的現象,現在已經很少聽到了。不過,現今無業失業待業的知識分子眾多,沒公司而自己接case的「川館電腦工程師」,「川館英文家教」應該不少吧。
在民國初年小說家蔣光慈的作品裡,特別抱怨了川館先生。蔣光慈是共產黨員,本來筆名叫做蔣光赤,但是當時國民黨肅清共產黨的動作頻頻,他只好改「赤」為「慈」,以策安全(像現在的警察在網路上抓「援交」,網友在網上寫「援」就可能被抓,甚至連「元」,「圓」都會讓人聯想「援交」──歷史一直重演哪)。大概因為蔣光慈的政治色彩濃厚,他的名字在台灣並不響亮,在中共的正統文學史上卻有一席之地。蔣光慈是中共的「革命文學」前鋒,也是「革命加戀愛」這個寫作公式的帶頭者。
想像中的蔣光慈小說可能充滿共產主義的氣味,然而以現在的標準來看並不會太敏感,反而肖似其他同時期作家(如郁達夫)的小說。一九二六年,年方二十五歲的蔣光慈(他只活到三十歲)出版了代表作<少年飄泊者>,多愁善感呈現了一個孤雛淚一般的少年:少年的父母被地主逼死,只好四處飄泊,依附的對象包括一位川館先生。「…文房四寶,裝在一個長布袋裏,我都替他背著。他在前頭走,我在後頭行。此後他到哪里,我也到哪里,今天到某秀才家裏寫幾張字畫,明天到某一個教書館裏談論點風騷」。少年對老師本來存有敬意,未料過了三個月之後,「他的老師的態度漸漸變了:他漸漸同我說笑話,漸漸引誘我狎戲;我起初還不以為意,誰知我後來覺著不對了,我明白了他要幹什麼勾當——他要與我做那卑污無恥的事情……我既感覺著之後,每次夜裏睡覺總下特別的戒備」。原來,川館先生不只需要錢,也需要性啊。有一回,川館先生堅持要對少年進行肛交,少年便謊稱他想要上大號,上完之後再和先生痛痛快快地合作──少年一抽身,就逃之夭夭了。
蔣光慈把窮酸的川館先生和榨乾佃農的大地主等而視之,都被歸為舊社會的毒草──不過,這樣的類比當然不公平,畢竟川館先生並沒有享受大地主的資源。當時勢必有無數的落拓讀書人,以及他們的書僮,過著被人忽視的苦日子,但除了偶爾被人數落之外,他們的故事大抵被人忘記了。
TVBS Magazine
January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