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祕辛
在政治鬥爭時,給對手貼標籤,是從古至今一直存在的老招數,只不過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玩法。在冷戰時代(也就是兩蔣時代),害死敵人的方法就是說人家「通敵」「涉嫌叛亂」「知匪不報」(當然這裡的敵匪就是指中共),而且可以先裁贓再捏造假証據。至於在中共陣營,玩法類似,而罪名通常是「反黨」「反革命」。
台灣近年來打擊政敵的方式就比較像綜藝節目了。曾有台灣政界人物表示,他被人抹黑,被說成同性戀者。在這場狗咬狗的遊戲中,造謠者和受害者顯然都把同性戀者視為妖魔鬼怪。在歐洲,不少有聲望有政績的政治人物就是公開的同性戀者啊。
在冷戰時代,同性戀也曾經成為攻擊政敵的高帽子。我在UCLA圖書館找到一本小冊子(只有二十多頁),是一九五九年(美俄陣營對峙的時代)在墨西哥出版的,冊子名為《委內瑞拉現任總統的同性戀活動之証據》。
委內瑞拉在南美洲的北邊海岸,盛產俊男美女,很多選美比賽都由委國得獎。委國和墨西哥都使用西班牙文,而我看的小冊子卻是英文;我猜想,大概有心人希望總統的同性戀祕聞廣為流傳吧,所以連我都有緣讀到。
被攻擊的總統名叫Romulo Betancourt,而發動攻擊的將軍名叫Rafael Simon Urbina;我查了資料發現,前者一生的政績基本上是被肯定的,是委國第一位和平選出的民選總統而且當選兩次,而後者留下的生平很少,並被稱為叛亂分子。本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說不定當年總統和將軍鬥爭時,將軍未必全然是壞人。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將軍雖然指控總統是同性戀,卻沒有把總統鬥跨。
雖說如此,這本冊子還是很值得讀。它的立場是反共的,並且指稱總統領導共產黨。冊子中指出,自從這位總統上台之後,委國全國民不聊生,大家都要餓死了,可是只有一種人例外──同性戀圈子在國難當頭,仍然夜夜狂歡,大玩雜交派對(就是台灣人說的轟叭啦)。因為總統是同性戀者,他罩住同性戀圈子,所以委國的同性戀才得以很猖狂。
讀到這裡不免捧腹。如果全民都在挨餓,為何同性戀者卻有力氣不斷狂歡?這本冊子不見得描述了真相,卻顯示了人民的想像(現在有些人大概也是這樣想像的):不管國家是否有難,同性戀者都是享受奢華生活的既得利益者。這種臆測是美麗的錯誤,也是刻板印象。在飢荒時,同性戀者同樣也會餓死街頭啊!
冊子又說,委國的軍隊不該由這個總統領導,因為他很娘娘腔,像女人,年輕時代還穿粉紅色拖鞋(不可思議的記憶力),而且他的花名還傳到國外,足以和國外娘娘腔比賽。將軍回憶起,他和總統在學生時代曾經是同宿舍的舍友,但他有一次不巧看見總統和一位男子從事索多瑪的事(既然《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在台灣熱賣,我就不必解釋什麼是索多瑪的事了),便下定決心,馬上搬出宿舍。
那麼,委國的軍隊該由什麼樣的人領導呢?反共小冊說,只有具有男子氣概的正直之士才可以勝任,才可以救國。這種說法,可以讓人看出當時的意識型態:只有很man的男人才足以信任,而女性化──以及女性族群──就只能靠邊站了。
共產黨包容同性戀?南美洲和亞洲果然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啊。
2005年2月
tvbs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