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之心: 文革時期的黃色小說

            眾所皆知，文化大革命時期（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中國人讀得到的書極少。文革的人民如果有幸讀書，就只能看索然無味，一直歌頌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毛文體」。臺面上的文學，幾乎沒有任何娛樂功能；具有娛樂功能的書刊──姑且不要說比較敏感的文學好了──像是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小仲馬的《茶花女》等等半嚴肅文學都不能見光，都要掃入茅坑。

            可是人的心是肉做的，不是鋼鐵煉成的（當時「毛文體」愛用的俗濫譬喻就是鋼鐵），怎能只看沒味道的書？既然臺面上不能看，那就在臺面下看囉。在旅法作家戴思傑的小說／電影《巴爾紮克與小裁縫師》就是以文革為時代背景，故事裡最關鍵也最犯禁的行為就是偷看西洋文學名著（都是嚴肅的文學，像巴爾劄克的小說，當今的讀者可能都不要看呢），而且偷抄──在那個沒有影印機的年代，如果看到心愛的書，而且還是禁書，如果想要留一份珍藏或是轉送友人流傳，就只好偷抄了，抄完了還要偷藏，免得被抓。《巴爾紮克與小裁縫師》裡抄寫歐洲大師的方式如同僧侶抄經書，看起來有點太戲劇化了，不過已有學者指出，當時民眾的確熱衷偷看，偷抄文學──這種地下書刊，叫做「手抄本」。

            據研究指出，手抄本都不長，一本才十幾頁吧，這樣才方便傳抄，方便私藏。如果手抄本的長度過長，就要分成好幾冊，由多人分頭抄寫。手抄本的內容千奇百怪──反正上不了臺面的文學，全部都轉進手抄本了：手抄本類型包括武俠小說（我們現在習見的武俠小說，當時是禁書），政治人物祕史，外國名著（如大仲馬），以及色情小說等等。因為手抄本都是地下化的，所以無法評估它們的流傳情況；不過，在那個禁慾的年代，色情小說可能是最風行的。其中，名為＜少女之心＞的小說甚至被認為傳遍全中國，當時的民眾人人都偷看過。

            許多手抄本後來都正式出版了，包括無名氏的作品《塔裡的女人》等等。然而，＜少女之心＞竟然直到二ＯＯ四年才在中國出版，而且還引起爭議。如果讀者有興趣，不妨上網找＜少女之心＞來看：這篇以少女曼娜為主角的小說，大量描繪她與兩位英偉男孩的超人性交行為，以目前的眼光來看仍然很挑撥。甚至讓人懷疑這篇小說不大像是文革時期的手筆，反而肖似當今的黃色書刊。既然手抄本是一傳十，十傳百地抄寫，必然就會出現錯字，亂改亂加情節的情事；抄到最後，可能和原來的版本相去甚遠──古時候的人傳抄《金瓶梅》《紅樓夢》也有類似的情形。

   我自己認為，＜少女之心＞絕對是被後人添油加醋的雜種產物。小說裡，男子突然一時興起，想要對女主角施行肛門性交，卻又發現「肛交太臭」，於是只好放棄──這段奇怪的肛交插曲，和前後文並沒有合乎邏輯的關係，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亂插進去的。原來的作者（如果真有此人）不大可能在忙不過來的男女交歡之中，突然放棄女主角的下體，改而留意她的肛門，然後又放棄──我的猜測是，在傳抄過程中，好事之徒（可能是對肛交有興趣的人）便亂插了幾句，就像在公園樹上刻下幹「小白到此一遊」一樣。

   慾望啊，像梅花一樣，越冷它越開花。

2005年1月, TVBS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