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的肉奴
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恨,而是愛。
託武俠片在美國走紅之福,UCLA在日前盛大舉行中國武俠片影展,場地就在蔡康永學長在報刊上不斷提及的電影系館(按: 蔡康永已經將文章結集為《LA流浪記》一書)。展出的影片「並非」在錄影帶店可以輕易找到的近作,而都是邵氏公司封藏數十年至今才釋出的經典珍品。那些重新沖洗的影片在今日看來絲毫不比當代武俠片遜色,卻展露更多粗勇的激情,難怪當時武俠風席捲華人世界。
影展中最引我企待也最讓我喜出望外的作品,是一九七二年的《愛奴》,由楚原導演,邱剛健編劇。邱剛健必然是個奇才,在八o年代轟動一時的《唐朝豪放女》也出自他筆下。聽說《愛奴》曾經在台禁映過,不知是否屬實,不過親眼看過之後(我和全場觀眾一起尖叫看完),我想啊,三十年前的《愛奴》至今還是很生猛。《愛奴》的主人翁是一對女俠,她們也是妓女,更是一對女同性戀愛人。這樣的情節聽起來很政治不正確──但這部片硬是攉出去了,那裡管得了那麼多枝枝節節(此為《海上花》裡的口頭禪)。女主角名叫愛奴(這個名字當然很有象徵意味),由何莉莉飾演。何莉莉何許人也?她幾年前來台參加金馬獎頒獎典禮,雖然已屆中年,卻穿著隨時準備讓波霸走光的超低胸銀白禮服,俠女數十年如一日。

愛奴受僱於貝蒂主演的妓院老鴇(並不老,仍然年輕性感),雖然對老鴇恨之入骨,卻還是從對方身上學到一身功夫,甚至成為老鴇的愛侶。這兩人愛恨交織,後來兩人的面相化妝甚至肖似難以分辨──我猜,這是為了暗示兩個人是一體之兩面,他人即自我,以至於兩人扮相一模一樣。愛奴向老鴇臣服,是因為她明知要成為名妓,而且學得一身功夫,她才得以報仇──她要殺盡嫖她的臭男人,也要摧毀囚禁她的妓院(父權體制的象徵?)。愛奴的野心昭然若揭,可是老鴇卻放任愛奴一再放肆──理由無他,就是疼惜愛奴嘛。於是,至此誰才是愛奴,誰才是恨奴,已經不能夠從名字上來判定。甚至,愛奴手刃的那些臭男人嫖客,死在裙下,做鬼也風流,豈不也是為愛成奴?
如此一部艷情武俠片,包含女子裸體場面,妓院奇觀,以及兩大美女主角的床戲,當然好賣。有良心的觀眾可能忍不住要追問:這部電影豈不是在向異性戀男性觀眾販賣女同性戀情調嗎?就像坊間的女同性戀色情片,主要消費者似乎是以一般男性觀眾為主。
我承認《愛奴》的噱頭的確就是女同性戀激情,它吸引到的觀眾群之中必然不乏異性戀男性。但是,這並不意味異性戀男性看了此片就可以達到視覺上的自慰──事實上,此片充滿女人復仇和男人挫敗,我不確定異性戀男人看此片會不會因此陽萎。如果真有異性戀男性願意享用受虐的快樂,就讓人解飢一下也無妨吧。另外,我更有興趣知道的是,此片吸引的觀眾群應該也包括了異性戀女性,同性戀女性,同性戀男性,以及雙性戀者。我們有什麼充份的理由去認定異性戀女人不愛看電影中的女人揍男人?去認定同性戀女性不愛看武俠片裡的女人接吻?又,怎知道男同性戀看了此片不會心生移情作用,比女人還開心?《愛奴》中完全沒有任何男同性戀角色,可是男同性戀觀眾看了此片必然會大呼過癮──我跟你打賭。戲痴是電影的愛奴,是毫不講理的。
一如其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化產品,此片也充斥經典名句。比如,美女殺手在臨終之際說: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恨,而是愛。
戰火蔓延時,同志共勉之。
2002年3月22日tvbs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