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寫於

達文西密碼中文版出版之前

(事實上, 我到現在還沒有讀過中文版)

達文西密碼

            《達文西密碼》這部小說稱霸美國暢銷書排行榜，駁斥或聲援的相關書籍也在市面湧現。這種達文西熱，在十九世紀後期的歐洲也出現過。但當前的達文西熱和十九世紀的熱潮，正好成為對比：二十一世紀對人類淪喪信心，便將達文西視為探索宗教的路徑，從世俗回歸信仰；十九世紀的歐洲卻對前景樂觀（那時，誰知道會在百貨公司遇見狼？誰知道人會變成「絕對衣性戀」？），便將達文西視為發掘人類潛力的跳板，從信仰奔向世俗。

            達文西可能樂觀也可能悲觀，可能入世也可能出世。正因為達文西曖昧，不同時空得以讀出不同奧秘，所以達文西秘碼之類的書籍不會絕後也不空前。

一九一Ｏ年，佛洛伊德即出版了《達文西童年記憶》，試圖解開秘碼。佛氏以解碼出名：不過他通常面對活生生的病人；這一回他卻要遙想達文西這位無法見面的古人。他認為達文西「有病」，而且病灶就在他的性心理（對佛氏而言，任何人的病都和性心理有關）：古來畫家必有風流軼事，可是達文西這位大師中的大師反而沒有緋聞。這謎團該如何解釋？

佛氏認為：達文西要不是「無性人」，不然就是「同志」。

達文西可能是同志：佛氏刻薄，指出達文西手下的弟子都只有姿色而沒有才華，可見大師重色而不重才。將達文西讀成同志的說法，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也為後世留下刻板印象：同志有藝術天分，同志有戀母傾向（如，將蒙娜麗莎的微笑讀作達文西母親的微笑）等等「成見」。不過，佛氏這番解讀仍有參考價值：不管它是對是錯，它都釋放出那個時代的歷史氣味：在當時，人們熱衷性學，同志學者現身，並提倡同性戀等於「第三性」。佛氏顯然要和「第三性」理論打擂台。

            而達文西也可能未必是同志，而是個無性人。佛氏說，達文西是個通才的研究者，什麼都研究，卻不研究性和心理──佛氏專門研究性和心理，但這兩個領域竟然被達文西冷落，佛氏怎可罷休。於此，佛氏提出的說法，可能比上一段的同志理論更具廣泛影響力──他說，人在處理棘手的性慾時，可能（一）完全不理，或（二）拼命意淫，或（三）將性慾「升華」為求知慾。達文西屬於第三類：他只要知識，不要性──他是戒除色慾的浮士德。佛氏曾寫信給榮格（當時兩人還沒有鬧翻），說：「我發現了一個和達文西一模一樣的病人，但是這個病人並沒有達文西的才華 ……」

            佛洛伊德的達文西密碼，是三面照妖鏡：照出了達文西（的歪影），佛氏本人，以及那段歷史。如今，《達文西童年記憶》讀起來像是讓人悵惘的誌怪小說：那個異想天開的「現代性」，早就恍恍惚惚，過去了。

＊＊＊＊＊＊＊＊＊＊           Fri, 18 Jun 2004 01:29:59 -0700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