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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數位時代

2005-08-25 00:33迴響:5點閱:2669

<數位時代>這篇小說和某刊物無關。

畢竟,我們已經活在數位的時代,以後的人類大概也逃不了數位的控制。

小說寫於1997年左右,原刊於《聯合文學》。

在過去這幾年,「數位化」快速發展

大學生的學生証大抵都打上條碼了(這好像通行十年以上了),

任何超市都用條碼結帳了(這好像至少實行十五年了嘛),

各辦公室也都要密碼才可以通關。

因此,

這篇小說裡描寫的世界,

一點也不希奇了。

與其說這是科幻小說,不如說是歷史小說。

 



數位時代

 

            在憂鬱的冰河時期之前,我本來很厭倦別人與我談夢,就原則上來說。

         有些人喜歡在言談中夾雜關於夢境的回憶,將夢當作足以提鮮的奇幻調味料。他們丟出這樣的一句話,「你知道嗎,我昨天作了一個好怪的夢……」這句話就像看不見的鐵手一般緊緊揪住我,我根本無處可逃,只得垂首聆聽對方接著拋出的夢境敘述,嘴角還要掛上興味盎然的微笑。對方可能以為將夢說出來也就是和友伴分享一些甜蜜,然而我對這種分享並不感興趣。

            我承認夢本身可能有點意思。但夢的趣味私密無比,只有做夢者本人才得以賞玩,旁人根本無從品嘗。完整的夢像是肉骨結合緻密的鮮魚,夢的情節只是魚骨,難以言詮的夢質才是魚肉;可惜諸多做夢者自己嚐過了魚肉之後,只將殘餘消解的魚骨交給我啃,沒能夠同時將魚肉送上。我捧著魚骨,只覺味同嚼蠟,不聽也罷,卻還受對方眼光脅迫,不得不佯裝好禮貌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不想多聽,受夠了。或許因為身為查號台工作人員的我,早已厭倦傾聽了罷。在查號台待了幾年,我的工作內容有一半耗在聆聽上。

         我和眾多同仁一樣坐在電腦前面,一有電話打進查號台,我就要透過耳機聆聽對方的詢問。對方說出地名或人名之後,我便像機械一般將詢問內容鍵入電腦,然後將查詢出來的電話號碼告訴對方--幸好我不必親口回答,只要讓語音回覆系統去應付就好了:反正電話號碼就不過只是十種數碼組成,只需要十種語音就可以拼回。比如,對方問我:「台灣大學?」我鍵入地名,回覆系統就會傳送出八個音:「2-3-6-3-0-2-3-1」。如果對方接著道了聲謝,我再按個方便鍵,對方就會聽見鏗鏘的「不-客-氣」。

            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在工作過程中都不需要吭聲,只有少數例外--而這些例外,都出自於來電人士的錯失,害我不得不出聲答話。有些人來電之後並未馬上說出詢問的內容,客套話滿篇,或者口吃--我只得出言制止,要求對方長話短說。還有一種來電更不可思議,居然說出電話號碼,要我查出這個電話號碼屬於何人何地所有。這種人完全將查號台的功能顛倒了:人們只能透過名字來查詢對應的號碼,而不該反過來憑藉數字來探聽名字。一方面這種逆向查詢的服務並非查號台職責所在,另一方面我們原則上也應該保護電話號碼所有者的隱私,不讓人任意打聽。就算有人來電查問「23630231」,我也不會把「台-灣-大-學」這幾個字說出來,雖然就算我道出台大之名也未必侵犯誰的隱私。這是原則,原則。

            我本來也無意細談論自己的工作--如果敘述夢境算是無聊的一回事,絮說工作恐怕更讓人難以消受。兩者都是落失魚肉的骨頭,後者的骨頭還比前者乏味哩--畢竟任何夢境本身都還有一丁點樂趣,然而沒有哪種工作是有意思的。不幸人們仍然拼命在言談中塞入關於夢或工作的話題,而且工作出現的機率比夢境還來得頻繁許多--可見得人們的語言生活是多麼無趣而他們猶不自知,只想透過不斷說出無聊的話題來排遣無聊,同時卻製造出更龐大的無聊出來。

            但,我要自我辯解一下。我干犯忌諱,同時提及了夢與工作,是因為這兩者竟然為我的平凡生活注入了些許變數。在此所說的夢和工作都不只是我私自的封閉經驗,同時也滲透了我周遭的世界,將之扭曲變形。

 

 

            要細說從頭,就該提及我們經歷的一場惡夢吧。不久以前,我們遭遇了冰河時期。

            我將冰河時期稱之為一場眾人集體承受的惡夢--這一變故與其說是一段時間漫長的時期,不如說是倏忽即逝的夢境。早在二十世紀,就常有人言之鑿鑿預測冰河時期可能重現,聳人聽聞的預言在人們心中投下拉長的陰影;然而冰河如蜻蜓點水一般來了又走之後,人們沒見到多少戲劇化的災厄,說不定反而有點失望呢。

         在變故發生之前,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深受歷史記憶的影響,惦記著太古時期的冰河時期與恐龍滅絕、中古時期的無盡黑暗以至於二十世紀連綿戰火,因而將一切天災人禍想像成費時經年的時間容器,我們一旦碰上了這等事變,就別想安然無恙從時間容器中走出來,以為等不到解脫的那一刻。未料我們杞人憂天,誤解了時間--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在不同的年代,天災人禍的時間長度也各自不同:太古的冰河時期歷時萬年,中古時期的異變以百年計,二十世紀前半的戰爭年為單位而後半則以月為單位,可見得隨著歷史進展,天災人禍的長度也就越短,甚至短到人類還來不及查覺痛苦而災禍就已經結束的程度。記得一九九九年當時太陽系星球排列成為空中大十字架之前,眾人驚惶奔走,許多人搶購保險,更多人搶劫銀行,然而空中大十字為人類帶來的苦痛也並未持續長久,時至今日大家也都忘了當時究竟留下了什麼禍害,只有那些買了保險和搶了銀行的人士至今後悔不已。時間飛逝過快,我們都記不清楚曾經發生了何等災難;只有在目睹事件之後的後遺症時,才依稀想起往事。

            我們遇上的冰河時期,也是一場短暫夢魘--是的,集體惡夢。當惡夢臨身的時候,往往不能夠清楚察覺自己的真切處境。或許覺得痛苦,卻不知道其中荒謬。通常只有從夢魘脫身之後,才恍然大悟:啊!剛才原來做了一場惡夢啊!於是後知後覺,這才開始驚懼起來。惡夢真正發作的時間或許只有幾分鐘而已,但是對於惡夢的恐懼卻足以延續下去,印象持久殘存,隨著時間稀釋了,也膨脹了,像是浸在牛奶裡許久的玉米穀片,變成令人作噁的巨大怪物。沒有多少人可以清晰說出我們在冰河時期期間吃了什麼苦頭,幾乎無人傷亡,也未見建築損滅--畢竟我們並非活在落伍的二十世紀,更非身置恐龍時代;事後許久,我們才逐一發現了後遺症--若不是見了這些後遺症,我們恐怕更記不得冰河夢魘了。惡夢多少會留下紀念品,比如說醒覺之後的頭痛。

            冰河時期之後,街景的一大變化,就是戴耳機上街的人劇增。誠然,攜帶隨身聽逛街的人口向來很多,但冰河時期之後更見戲劇性的改變。原來,在冰河時期掃過之後,許多民眾的腦部受到凍傷,因而引發間歇性的猛烈頭痛,身陷嚴重憂鬱,甚至有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就暈厥了。有些人試圖藉由浸洗溫泉或芬蘭浴來為腦部加溫,無奈並不是很有效;後來醫療証明發現,聆聽音樂可以直接為腦部加熱,振奮人心,樂音的熱浪可以藉由耳腔直抵大腦,在加熱之餘也可以為腦部進行按摩,堪稱理想的止痛藥。至此隨身聽--或者該說是,隨身腦部加溫器大發利市(這機器不叫walk man,而叫walk brain);添加抗憂鬱高熱能音軌的雷射唱片也四處熱賣,讓人聽進音樂的時候順便接收更多熱能,就好像飲用添加高鈣高鐵的牛奶一般。

            雖然隨身聽算是治療腦凍傷的良方,但畢竟有其缺憾--隨身聽療法勢必要全天候進行才好,可是許多工作場合都不允許員工攜帶隨身聽上班,比如查號台。試想,在查號台上班的我們必須以耳機接聽民眾來電詢問,怎麼可能同時聆聽walk brain音樂哩!有些員工在腦部健康和工作機會難能兩全的情況下,只得黯然離職。最早離開的同事,是隔桌的五十六號。而我是五十五號。

 

 

            五十六號的真名為何,我並不清楚,和他也不算熟,儘管他坐在我隔桌。後來聽說他常犯頭痛,必須時時配戴耳機才行,並且因此在同事們的側目之下離開工作,我才開始注意起他。他落寞寡歡離開查號台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有些無以名狀的不捨,雖然和他沒有多少交情--或許我從他的離去預先看見了自己即將面臨的失落罷。

         不過,我的多愁善感並沒有維持很久--在他離職之後,我居然還是在通往查號台的電梯遇見他幾次。起初幾次,電梯裡都塞滿了人,所以我和他之間只不過隔著別人的頭顱、互以目光示意,並未真正打招呼;後來有一回,我上班遲到,正衝入電梯時,裡頭只見他一人。我上氣不接下氣,只得瞪著他瞧,而五十六號微笑看著我,不多問什麼,便在電梯面板按了五十五這個數字。是的,查號台在五十五樓,他當然知道我要往何處去。我注意到電梯面板除了亮起五十五之外,另外唯一亮著的數字是五十六。想來,五十六號要往五十六樓去。基於禮貌--或者是為了化解不知所措的尷尬--我想問他近況如何,丟了工作還過得好不好之類,總之是最笨拙的寒暄話。但我卻又沒有放膽說出口--我留意他戴著耳機,應該正在聽音樂,或該說正在加溫,所以恐怕聽不見我說話。於是我什麼都沒說。但五十六號善體人意,顯然看出我詢問的眼神,便笑道:

            「是的,現在我在五十六樓工作。和原來的工作地點之間只隔一層樓。」

            「你在五十六樓--?」我大聲說,怕他聽不清楚。

            「我在樓上編國語字典,」五十六號害羞笑道,「和以前的工作有點像耶。都是為了解決人們的疑難;丟給我一個詢問,我就給你一條解釋。以後你有不懂的詞,可以到五十六樓來找我--」

            「以後你有查不到的電話號碼,可以回五十五樓來找我,」我奮力接腔道。

            後來我才知道根本不必費力回話——戴上耳機的他其實可以聽得很清楚。五十六號所聽的雷射唱片並非尋常的音樂CD,其中只有幅散熱波的無聲音軌,所以聽起來一點也不吵。從這次正式搭訕開始,他和我才算正式認識,逐漸熟稔--不過,我們卻沒有交換彼此的名字:我仍然叫他五十六號,而他叫我五十五號;這是挺方便的稱呼,反正五十五號的我在五十五樓的查號台上班,而五十六號的他在五十六樓的國語字典出版社工作。

 

 

            「雖然我佩戴walk brain的時候並非在聽音樂,究竟不適合在查號台上班。不過,我卻可以一面戴耳機復健,一面在字典出版社工作。」

            午休時間,忙碌的我和他好奢侈地擱下工作,坐在0932咖啡座(這家咖啡座是由大哥大公司開設的)閒聊,結果我們的談話內容卻還是圍繞在工作--以及惡夢--上頭,雙雙觸及我自己的談話禁忌,真犯賤。幸好我們還是聊得很盡興。

            我們所指的惡夢,就是冰河時期留下的陰影。五十六號和我一概同意,冰河時期雖然沒有造成多少可見的外在損失--沒有人死,沒有屋倒--卻引發了逐一迸現的內在傷痕。或許是這個時代的特徵。許多人深受腦部凍傷之苦,這是一例。我們也發現,就算沒有凍傷的人也頻頻出現健忘的癥兆--這問題牽連了他們的生活,也影響了我們的工作。

            「你離開查號台之後,上級找了更多人進來工作,」我對五十六號說,「近來打進來的電話數量遽增,許多人都忘了他們原本記得的電話號碼。」

            「可能也出於眾人健忘的緣故,」五十六號表示,「我才在五十六樓的字典出版社找到編輯工作。公司發現,社會上流行的失語症越見嚴重,後天性和暫時性的文盲越來越多,於是公司才決定開放工作機會,著手製作更多種類的字典;赫,你知道嗎,現在我們甚至在編一種整本全是注音符號--沒有任何國字--的字典哩。反正忘記字彙正確寫法的人越來越多了,這麼極端的字典可能反而實用呢。」

            「離譜。查號台最近接到的電話也越來越離譜。」我嚥了口水,亢奮說道,「我經常接到『逆向查詢』的電話。『逆向查詢』,你知道的,就是那種說出電話號碼,要我們代為查出人名為地名的詢問。查號台不提供這種查詢,害我還要出聲勸退打電話進來的人。怎知道這似乎不是單一現象,不像惡作劇,我每個小時都會接到好幾通『逆向查詢』電話,其他同事也差不多。看來許多人只記得電話號碼,卻忘記號碼所對應的意義。」

            那天五十六號搶著付帳。0932咖啡座侍者端了一台收銀機走向我們。五十六號將衣領拉低,露出乾淨的頸背。侍者舉起收銀機感應槍,在五十六號頸背上的條碼刷過一下,就算結帳。

         頸背上的條碼,也是冰河時期之後的產物。冰河離去之後,起初眾人乍看安然無恙,然而後來由於健忘毛病之故,問題叢生。許多人忘失了身分証,提款卡,信用卡,健保卡,各種貴賓卡,總之就是忘記擱在那裡去了,找不到。雖然未必造成緊急危難,但總是讓金融事業、公家單位、醫療機構停擺。以前政府還打算發行國民卡,讓同一張卡兼具多種卡片的功能--可是政府眼見人民常犯健忘,如果丟了一張國民卡豈不是等於同時遺失多種卡片?國民卡計畫於是喊停。但我們的政府樂於服務,怎可善罷干休,於是又積極和業界合作發展頸背條碼計畫:將原本的多功能提款卡改設在人民的頸背上面,如此不虞遺失卡片且更加方便,就算赤身裸體也可以出門購物,反正只要像日本藝妓一樣露出空白的頸背讓人刷一下就好了。如果有人因為腦凍傷而在路邊暈倒,巡警也可以輕易從無名人士的身上條碼得知生平資料和病史,進而提供最有效率的協助。頸背條碼推行之初是受到了一些阻力--有些民眾因此不敢光顧誠品書店,他們深怕在通過防盜感應門的時候,自己脖子上會引發吱吱叫的捉賊鈴聲;但,後來大多數人還是臣服接受了這種劃時代的消費方式,甘於讓自己變成一張肉身信用卡。

 

 

            午休之後回到查號台,聽聞上級發布最新工作內容,我傻住了。原本查號台的對外電話號碼是「104」和「105」,各司市內查號以及長途查號;而上級聲稱為了滿足大眾迫切需求,擬開發兩個新號碼,「401」和「501」,各為「104」和「105」的相反,提供逆向查詢的服務。也就是說,以前民眾撥通「104」,說出「台灣大學」,我們回覆「23630231」;即日起,民眾可以撥「401」,說出「23630231」,而我們則答以「台灣大學」。「105」和「501」兩者的互補關係,也大致這般。

         才說過,逆向查詢向來不是查號台的服務內容,至今政策大轉彎,我不免錯愕;社會大眾只記得數碼而忘記名詞的傾向,更是讓我深深驚異。

            我被輪調至「401」了。仍然提供查詢服務,但工作形式有了改變。我再也不必戴耳機上班:民眾撥「401」進來查號台時,對方再也不必朝向話筒說話,只需要在電話機上頭逐一鍵入所要查詢的電話號碼,那麼我面前的電腦螢幕就會出現一組數字--以及相對應的人名或地名。我的工作內容則是抓住麥克風,將數字所對應的名詞說出來,讓來電的對方聽見。以前在「104」出售耳力,這會兒在在「401」賣聲,除了辛苦之外,有更多的不慣和荒謬。在工作過程中,我不得不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的許多名字--原來,一串串狀似沒有表情的數字都可以代表一個個我早已熟悉多年的名詞。新工作日久,有時候看見電腦螢幕閃現待查的電話號碼,我甚至可以在電腦還沒有顯示查詢結果之前就知道數碼所呼應的名詞,畢竟見過太多次,從經驗中我知道某些數字早就成為一般字詞的同義字。雖不無掙扎,但我也逐漸認識這個時代以數碼取代文字的傾向--何必再辛苦寫下「台灣大學」這幾個字呢?寫出「23630231」,輕易簡便,甚至不諳中文的人也可以看懂,真正成為國際化的詞彙。

 

 

         我和五十六號還是經常在0932咖啡座忙裡偷閒,噓寒問暖,仍然聊起夢與工作,心裡卻不知在盤算什麼,可能有些隱隱然的好感在兩人之間迴流吧。

            這一天我看他臉上寫著心事,是陰天。他仍然掛戴walk brain耳機,仍在進行腦部加溫的復健吧。

            「最近腦袋還好嗎?」

            他沒回我。

            「嘿,你知道嗎?現在,就算戴耳機聽舞曲也可以在查號台上班呢!我負責的線不是『104』,而是『401』,不必接聽來電,只要讀取螢幕上的數字即可。我覺得你可以回查號台工作喔!」

            「你別開我玩笑了。」

         我想逗逗他開心,想提起趣味的話題,也想試探他的心情,便在餐巾紙寫下一串數字。

            「5201314」

            「嗨,你知道這些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嗎?」

            這串數字的意思為「我愛你一生一世」,取自諧音。我不曉得五十六號會不會從中看見任何暗示。就算他不懂或不理,我也不致於難為情,反而可以瀟灑轉個彎,從這串數字暢談近來數碼取代文字的趨勢。許久以前,社會上只有數碼BB機通行的時候,情人之間為了表達愛意,便在彼此的BB機留下「5201314」--不留下中文,是因為當時數碼BB機只能顯示數字而不能呈現中文。在中文BB機以至於更繁多新進的通訊器材出現之後,情人之間再也不必以數碼迂迴傳情,大可以直接留下中文詞句甚至畫出一顆雞心--然而,許多人仍然偏愛以數字互通:「5201314」比「我愛你一生一世」來得更曖昧,更簡潔,不像中文直述句那般肉麻,卻引起更高昂的挑逗。

            但是我面前的五十六號一點都沒有被挑逗。

            「數字,數字!你難道不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過火了嗎?一切都是數字--」他幾乎撕開喉嚨吼道。他真是憤世嫉俗的人啊。

            我是覺得他反應過度了。不過老實講,就算五十六號不說,我也清楚文字符號世界的變異。查號台之內的工作固然讓我驚覺數碼如何凌駕於名字之上——走出查號台,旁觀人間世,也可以發現文字名詞的消失:

         比如,走入7-11(啊,連地名都只是數字了!),從揭露脖子準備付帳的顧客群之間擠出一條路,在雜誌架上取本《4.2》瞧瞧吧。《4.2》的意思是「FOR TWO」,專門設計給懷春少年少女的青春雜誌,內有許多徵友廣告。在廣告欄中,數字的份量遠超過文字。廣告欄的制式內容為:ICQ網路聊天代號(以此代替名字綽號)、身高&體重&性器尺寸(當然全是數字)、平時收看的電視節目代碼、最喜歡的網址位碼…… 文字,一點都不需要。

            埋首編字典的五十六號覺得悲憤,是有道理的。

            我滿懷同情看著他的眼睛,聽他幽幽說道:

            「這世界瘋了。最近我們進行的一項字典計畫,簡直嚇壞了我。許多數字已經列入字彙條文,更不用說早已進入字彙解釋的數字。十個阿拉伯數字堂而皇之成為部首。翻開初稿,發現數碼比中文還眾多,我簡直以為自己在編輯一本電話簿,而不是字典。」

            他喝下一口數字通心粉湯,又道:「聽說在二十世紀末葉的時候,有些日本學者感嘆文字衰微——新生代大多只用假名而不用漢字,甚至不諳漢字,因而只能受限於假名的簡單,而無法享受漢字的繁複。在日文中,有許多詞彙的讀音相同,比如說『鳥嘴』、『邊緣』、『箸』、『橋』的發音都是『HA-SHI』,光以假名呈現根本無法區別,唯有以漢字寫出來才可以充份表意。很多日本年輕人只知道朋友的名字要如何唸,卻不知道該怎麼以漢字寫出來。在那時,中文世界還在旁幸災樂禍,以為使用漢字的中文世界就足以自鳴得意--怎知道,時至今日,我們的處境更加荒唐,漢字逐漸消失,而且並不是被假名取代,卻是被更沒有文化的數字征服……

            我聽了有點傻眼,原來我們的時代真的很墮落似的。

         「啊。呃,五十六號,你不要太難過,反正,社會本來就與時俱進,反正,歷史和文字一直都在改變,反正……

            「怎麼可以這麼鄉愿?」

            「五十六號,你不要--」我努力哄他。

            「五十六號?不要叫我五十六號!用我的名字稱呼我!名字,名字!我又不是只有數字沒有名字!難道我沒有名字嗎?」他激動起來,摔開耳機,進而對我咆哮。他的walk brain跌地。

            本來我一直將微笑掛在臉上的。但這一刻,我再也承受不了。我想五十六號一定把我當成一個不曉事的笨蛋,他只把我當作說教的對象。這算是什麼2人關係?於是,我忍不住對他吼道:

            「你以為你是45404?你把我當作9845943嗎?算了,你根本是個49259,554981,544730!你去59809,你去174819084!」我拂袖而去。(註:我衝動吼出來的這些數字,都是當下流行的髒話。以數字來罵人,一方面比較有時代感,也比較文明而不至粗俗)

            我轉身步出0932咖啡座時,五十六號在我身後嚷叫,企圖喊住我:「五十五號,你別走!五十五號!」

         我本來無意回頭的。但聽他這麼喊,我還是禁不住轉頭了。我瞧他,他看我,讀出彼此表情的驚駭。我知道他在驚訝什麼:原來,就連沉浸於文字的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身為字典編輯的他只知道,和他親密的這個我,叫做「五十五號」。

            帳單仍然交給他付,反正他有很光鮮的脖子。

 

 

            接下來的日子有些平靜無聊了。沒有約會。我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工作中,倒有不少成就感。我發現在「401」的工作比「104」更具意義,我幫助民眾去辨識這個充盈數字的世界,我是通往文字名詞的窗口。漸漸不大去想五十六號了。只有一回,五十四號在午休時間神祕兮兮喊住我。

         「五十五號,你是不是和樓上字典出版社的編輯很相好?以前也在查號台工作的那一個。別暪我,我都知道。」

            「怎麼了?」

            「你要小心。字典出版社有很大很大的危機。對,危機。想想看,在這個時代編字典,聽起來就不正經。你多留心那個傢伙,別被欺負了。」

            我沒有細問五十四號所謂的危機是什麼。何必,反正都是0了。我聳聳肩,回座位接電話--其實也不必真正去接,我只需閱讀在螢幕上顯示的一串串數碼罷了。突然間,我發現螢幕上出現的數字有些異常--那些數字並不是待查的電話號碼。我可以辨識出其間暗示的訊息--

            15、15、45、45……(五十五號,五十五號,是我,是我……)098765687987(這串數字的意思是:請快接我的電話)

         我在驚愕之餘,開始與對方通話。

         是五十六號,好久不見。

            五十六號故作神祕,說有個天大的機密要偷偷告訴我,並約我在一個陌生地點見面。那個地址全是數碼,沒有任何一個名詞在內。地點名稱為9595-5845-5743,根本就是高速公路的某個交流道。我是決意要見他的,但我並沒有忘記五十四號對我提出的警示,所以心中並不無忐忑。我在水銀燈下左右張望,過了好一會才見五十六號鬼鬼崇崇潛行過來。

            他並未戴上耳機。

            「為什麼要這麼神祕?」我訝然問道。我的語氣中有一些責備,卻也不失憐惜。

            「因為--我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訴你--也只能告訴你--」

            「什麼秘密?」啊,難道我就要成為Film Noir的女主角了嗎?

            「我們在字典出版社,成立了一個研究當代文化的讀書會,」他壓低音量,「你不要大驚小怪--」

            噢。我沒有大驚小怪。我努力冷靜。讀書會?我想起中外歷史前撲後繼的那些革命團體,都是假借讀書會之名成立,後來大抵都被各個政權捉拿。我早該想到,嫉世憤俗的五十六號會捲入這種危機。他在字典出版社和一群愛好文字名詞的同事朝暮相處,難免思想有些偏差。

            「你們的研究心得是--?」

            「我們已經理解『冰河時期』的意義。還有眾人腦部凍傷事件。還有數碼征服文字的趨勢。全都相關。我們全部摸清楚了。」

            我發現,當他需要滔滔不絕演說的時候,他絕對需要我。我實在是個好聽眾。

            「我們懷疑,這一連串的變遷都出自商業陰謀。我們身陷商界大戰,受苦於消費行為模式的轉變。『冰河時期』本來只是一樁單純的自然事件,但財團卻趁機推波助瀾,蠱惑大眾,於是大眾在恐慌心理之下懵懵懂懂大肆消費。Walk brain商機只是伏筆,之後數字壓過文詞的趨勢才帶來無限商機。消費者以往花了千百年的金錢才維持住一個文字的世界,如果文字世界全面改造為數字國度,試想消費者應該付出多少代價--而財團又可以在改造過程中吸走多少油水?我編電話簿一般的字典,你為『401』工作,結果我們都成了新進財團的開路打手…..

            「哦——」我無言以對。我想,歷史上任何一位政治狂熱分子都讓人無言以對吧。

            「陰謀啊,陰謀。既然光憑0與1兩個數字就可以用二進位的方式呈現所有的正整數,那麼從0到9的這整組數字恐怕也有能耐取代所有的中文。為什麼不可能?只要財團出手,就可能。更何況,當中文全部數碼化之後,也就真正國際化了,原本不懂中文的人也可以看懂——數碼化的中文即將吃下肥厚的國際市場,財團為什麼不心動?」

            我倒抽一口氣,「真的啊--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

         五十六號才將話說了一半,高速公路交流道便閃現一輛黑色轎車,急駛在我們身前才停來。兩名黑西裝漢子下了車,朝五十六號望了一看,就趨前架住他,查看他的頸背條碼--檢視無誤,就要將他揪上車。五十六號和我來不及反應,甚至也不企圖逃離,實在受驚過度。我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政府派祕密警察捉捕讀書會分子!

            保鏢般的秘警正將慘白的五十六號押上車的時候,我才恍然清醒,隨即拼命喊住他們:

            「放開他!你們怎麼可以抓住他!你們這是,政治迫害!人民有表達政治意見的自由啊!」

            他們本來要關上車門了,我這一喊,其中一名黑西裝漢子竟然拉下車窗探出頭來,對我說了一句。

            「這不是政治迫害。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政治了。」

            黑轎車已經呼嘯逝去。

            「8794646980869870987098709!」我狠狠罵了一長串髒話。

 

 

            夏去秋來,再次睡過頭的一日,我跌跌撞撞闖入電梯,差點撞上裡頭的人。抬頭一看,啊,是五十六號!

            「快遲到啦?14959,你還是要上五十五樓嗎?」他搶先笑道。仍然戴著耳機。面容憔悴了些。

            一種已經沒有原慾流蕩的悲涼。

            「你回來了?他們有沒有折磨你?刑求?還好他們沒有把你當政治犯關起來……」我莫名激憤起來。

            「他們當然01897沒有把我當79188政治犯關起來,」他垂頭低語,「你看太多89424小說了,這年頭已經沒有政治犯,也完全沒有政治,只剩下01975商業了。」

            「那麼,當祕密警察為什麼逮捕你?」我急問。

            「他們不4祕密警察,」他臉紅說道,「他們4信用卡公司派來的討債員--我積欠了一些款子沒交,所以…..

            「你還是要上五十六樓?」         為了避免他覺得尷尬,我轉移話題,「還是在字典出版社上班嗎?所以你們出版社內部的讀書會根本沒有出事吧?」

            「還在編字典….. 這4面對52470數字革命的98089方式了。而且,畢竟要賺錢來還信用卡卡費啊,」

         他指了指頸背上頭的條碼。

         「你變了。就連你,在說話的時候也開始大量運用數字……

            「關在09854信用公司的時候,吃了1些苦,」他側臉道,「人都免不了1些改變啊87453。就當1場惡夢吧。」

            「唔。惡夢……

            「你5498459011182?」

            「啊,你說什麼?」

         我有些訝異,因為竟然連我都有點聽不懂他的數字語言了。

            「我4想問,」五十六號不好意思搔了搔頭。「我們認識了好9好9了,至少也算4朋友。我可不可以請教,你叫什麼名字--」

 

 

            那天晚上我再次夢見冰河。        

         我在夢中顫抖,不知出於夢裡氣溫驟寒還是因為冰河搖撼大地。總之,是一場我已無力言詮的惡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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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taweichi/archive/2005/08/25/12591.html
2005-08-25 00:33作者:紀大偉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5點閱:2669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小說: 數位時代

一開始我是用ICQ的,後來被朋友逼著裝了MSN
再後來又因為美國朋友的關係再裝了AOL.......
老實說我還裝過yahoo messenger跟odigo

2005-08-25 09:30 seraphim

msn

奇怪,
難道msn只在台灣流行嗎

(我沒有碰過 用msn的美國人 [!!!];
大概是人較少之故)

2005-08-25 05:14 紀大偉

re: 小說: 數位時代

對啊
我用msn 美國朋友用aol
我跟他們說  我們活在parallel cyber-universes
並存可是永無交集    呵呵

2005-08-25 04:21 caz

icq. msn. aol

還有....
icq.... 以前很流行....
現在是msn了.... (啊, 我是恐龍)


---
不過我發現美國人好像不流行 msn?
很多美國人要向我要aol的聊天碼
我說我沒有用aol.
他們都很吃驚.
我才吃驚呢.

2005-08-25 00:45 紀大偉

re: 數位時代

我發現我文中竟然有 bb機
(bb 扣)
天啊, 真是恐龍時代的文.

2005-08-25 00:42 紀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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