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家子, 敗家女, 台灣社會最痛恨。
可是在文學之中, 敗家子和敗家女的血淚史,
卻是歷久不衰的好題材。
希臘悲劇裡那些敗家子和敗家女,
至今人們津津樂道。
曹禺的名作《雷雨》, 也都是描繪敗家子和敗家女。
(此作很明顯效法/效尢希臘悲劇)
說不定我們一直無法自制地喜愛敗家子和敗家女呢, 只是不敢承認。
伊底帕斯王之後
──閱讀周芬伶的【妹妹向左轉】、【浪子駭雲】
寫於2003年8月
為周芬伶小說代序, 二魚出版
周芬伶的【妹妹向左轉】和【浪子駭雲】都是妙不可言的小說。既然不可言,我並不打算透露故事玄機,而要故意繞個圈子談。
兩篇合而讀之,讓我聯想起希臘悲劇的伊底帕斯王家族。
話說伊底帕斯(Oedipus)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還娶了自己的親生母親,成為新王。他和妻子生下了兩男兩女。既然他的妻子就是他的母親,所以他的兒女也是他的兄弟姐妹。上天不滿人世的亂暴,瘟疫在王國降臨,伊底帕斯才逐漸發覺自己被命運捉弄。真相大白,母親/妻子自盡,而伊底帕斯王刺瞎自己的眼睛,自我放逐至異鄉。
佛洛伊德提出「伊底帕斯情結」(亦即「戀母/恨父情結」)一詞,即衍生自這個故事。在佛洛伊德的情慾布局中,父親,母親,兒子(而不是女兒)三者組成三角形:兒子愛母親,想要從父親手上奪取母親,但又畏懼父親的處罰,只好模仿父親,希望自己來日可以奪取父親的權威位置。
不過我並不是要談伊底帕斯王本身的故事,而想將注意力轉移至伊底帕斯王「之後」,也就是他的「孽」種:伊底帕斯王留下的女兒兼姐妹,以及兒子兼兄弟。孽種之中,姐姐安提岡妮(Antigone;此字的原義為:絕子絕孫)最為有名:在悲劇【安提岡妮】中,她夾在人情與律法之間,和妹妹決裂,為兄弟送終。
【妹妹向左轉】和【浪子駭雲】之中,看得見安提岡妮的身影。兩篇小說的敘事者都是看起來乖巧嫻淑的姐姐,觀察左派叛逆的妹妹和驚濤駭浪的弟弟。像安提岡妮一樣,周芬伶筆下的姐姐像安提岡妮,也有一個妹妹,也有兩個弟弟。
我並不是說周芬伶書寫的兄弟姐妹剛好契合【安提岡妮】的角色組合──畢竟兩篇小說中的姐姐可能是同一個角色也可能是相異的兩人,小說中的台灣姐妹花並不像安提岡妮姐妹一樣決裂,兩個兄弟之中只有一個去世而不像安提岡妮的兩個兄弟相殘而死。再說,小說中的弟弟在電腦網路出沒,誰知道這個弟弟真實還是虛構呢?
雖說如此,周芬伶的主人翁仍然類似安提岡妮。她們都夾在人情和律法之間,進退維谷。小說主人翁的困局至少有兩層。第一層,妹妹弟弟在家門之外闖出轟轟烈烈的人生,而主人翁是妹妹弟弟與社會規範之間的安全氣囊。就算在人情上她可以諒解家人,她有責任在身(伊底帕斯王已經不在,她無法靠上一輩庇佑),要向律法交待。第二層,人情和律法的交戰也在主人翁心中進行。她有自己的七情六慾,也要面臨道德風紀的圍攻。就算家人可以化險為夷,姐姐卻未必可以安身立命。
社會規範像緊身衣一樣束縛了安提岡妮和周芬伶的主人翁,所以她們坐立不安,想要剝去身上的塑膠皮。難怪社會上的「正常」人覺得安提岡妮和姐姐都神經兮兮,甚至歇斯底里──殊不知,她們蛻皮蛻得很辛苦啊,像蛇一樣。
詮釋這層塑膠皮緊身衣的方式又至少有兩種。一,她們被迫扮演社會所期待的女性角色,而她們的壓迫者就是父權。的確,在安提岡妮和周芬伶小說中,父權的陰影無所不在。不過,二,她們也被迫扮演小老百姓,而她們的壓迫者就是警察國家。她們只要稍微不聽話,任何閃失都會被放大好幾百倍檢驗,然後準備被繩之以法。
雖然安提岡妮之類的女人都因為父權和國家而受難,然而吊詭的是,父權和國家也都身陷危機。安提岡妮,處在伊底帕斯王之後(一方面她是伊底帕斯王的後代,另一方面父王離世之後她仍然活著),父親兼國王不在了,繼任的新王也無法安頓家園。雙親不是理所當然的靠山,而國家機器也不是。也因此,周芬伶小說中的主人翁就要重新思考自己在親屬關係中的定位,在混沌時代中的公民角色。以往佛洛伊德所說的父母子三角形公式已經行不通了,而必須思考不一樣的家庭組合方式。在父王還在的時代,三角形公式只容得下父母子三人;在安提岡妮取代父王登上舞台的時代,姐姐不再被排除在三角形之外,而是其中的要角。
除了這個三角形之外,姐姐還要留神往上看──誰知道社會國家這塊天花板會不會蹋下來呢。
周芬伶時代的安提岡妮活得真命苦──不過再怨嘆也沒有用,畢竟伊底帕斯王已死。父王生前那段安穩卻壓抑的美好舊時光,大家都回不去了。
在兩篇小說中,不符合既有規範的親屬關係──用逐漸通行的詞彙來說,是「另類家庭」──不再屈居於看不見的社會角落。另類家庭和主流價值觀所肯定的家庭模式(一夫一妻外加模範子女)較勁卡位。形形色色的社會邊緣人(失婚婦女,同性戀者,變性人,精神病人等等)組成挑戰佛洛伊德公式的另類家庭,而符合佛洛伊德公式的家庭龜裂破功。周芬伶的小說並非狂想曲,她描繪的另類家庭已經是台灣社會俯拾皆是的日常事實。
不過我並不是說烏托邦已經實現──周芬伶的小說也並非在做白日夢──她刻畫的另類家庭,仍然像安提岡妮這個角色一樣,夾在人情和律法之間。在人情上,社會邊緣人找到溫暖的肩膀;在律法前,她們卻可能被驅逐出境。父權和國家雖然飽受危機,但是它們仍然具備相對強大的力量,小老百姓只要一閃神,還是可能被踩扁。
不過,周芬伶的小說人物並沒有被踩扁。雖然我們的時代肖似安提岡妮的亂世(瘟疫也處罰了我們),可是她的角色生命力旺盛,在人情和律法之間撐出空隙,非常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