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競生的奇書《性史》終於復活了:
大辣出版,2005,書名改為《性史1926》。
張的《性史》固然不同傅柯的《性史》,但也很有可讀之處。
張的史, 是stories, 而不是history(histories)。雖然國內外都有人將stories和history視為一體兩面,但是這兩者還是不同嘛。
張的書只呈現了幾個人的性故事,而沒有揭示史觀(其實他是有史觀的,但那藏在字裡行間,而不是直接寫在字句中)。
以下的文章是在2004年寫的,原載於TVBS周刊。
當時我並不知道《性史》會重新出版;我手頭上的《性史》,是在加州大學圖書館借到的,是影印本,而且是英文!(從中文版翻譯成日文版,再翻譯成英文版)
可見這本書的命運有多曲折。
後來我看見台北出版的《性史1926》,才知道原本的中文充滿字詞堆砌(四字成語,隱語/淫語),反而更有意淫趣味。
這種意淫在英文版看不出來(不知日文版如何?)
性史奇緣
時值二十一世紀,「性學」一詞聽起來還是有點新潮火辣,不過「性學」這一門學問一點也不新,而是十九世紀歐洲就已經出現的產物。在後現代的時代,性學說起來反而有點古老了──它屬於現代主義的時代,和攝影術和電影一樣屬於人類樂觀相信科技的十九世紀末。也因此,從今日的眼光來看,性學有點天真爛曼。
當時性學的種種看法,現在聽起來可能有點過時,但仍然還在社會各界通行:如,將同性戀視為第三性,或性器官可能有異的陰陽人,或下體毛髮濃密的人──事實上,台灣有些醫生和法醫還是相信這一套,竟然以為光看陰毛的濃密層次,就知道一個人是不是同志。
目前在海峽兩岸都有性學博士了。不過早在二十世紀初,中國社會就出現過受過西式教育的性學博士:以《性史》一書揚名的張競生。《性史》在民國十五年出版,當時張競生在北京大學研究性學和社會學。他的社會學背景,來自他在法國里昂大學取得的社會學博士(此學歷是真是假,很難確認);他的性學背景,則大概是出自當時歐洲的性學熱。張競生絕對是個流行的追隨者:他的名字「競生」可能不是本名,而是自號,表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優生學信仰。(胡適的名字也出於同樣邏輯)
他對於優生學很著迷,一直想要提升中國種族的品質。這種對於優生的狂熱,讓人聯想納粹德國對『優良』亞利安人的謳歌──當然,世界大戰浩刧之前的文人才敢這樣主張。
張競生的《性史》教導中國人如何以符合科學和美學的方式進行性愛,進而讓中華民族進化。他排斥不合科學和不美的性行為(如,青少年的性行為;一周超過一次的夫妻行房;不正常的射精方式),認為那些行為淫亂。他的《性史》被稱為是畫時代的成就,被說成是金賽博士的先驅,不過此書並不是嚴謹的史書,更不是後來法國同志學者傅柯寫的那種《性史》,而只是一本小冊子。冊子匯集幾個中國男孩的性告白(都是流水帳,如幾歲開始自慰,幾歲開始和同性玩弄下體之類情事),每一則性告白之後都附有張競生的評析。好像中學老師批改學生的周記。
張競生希望大眾嚴肅看待《性史》,而不要視為淫書──結果,大眾當然將《性史》當作淫書。社會大眾一方面從書中得到樂趣(《性史》曾被當時小說提及,被認為是通俗讀物),另一方面又很偽善地查禁它(這不免讓人聯想起台灣官方對於狩獵網路自拍族的執迷)。
《性史》出版不久,在上海和杭州被沒收。民國四十年,《性史》譯為日文(和古書《素女經》合併一冊出版,很奇特),又被查禁。民國五十六年,此書流入台灣,還是被禁。現在張競生的作品可以在兩岸三地找到,但都是他的其他散文集,而很難找到《性史》一書。《性史》偶然可以在美國大學的圖書館找到,這也是「禮失求諸野」的例子。而我手上的《性史》並不是中文版也不是日文版,而是一九六七年出版的英文版:英文版是根據日文版譯的;英譯者找不到任何一本中文原版。輾轉流傳的英文版《性史》被我偶然發現,算是奇緣。
論規模,論水平,《性史》恐怕遠遠比不上金賽性學報告──不過,張競生畢竟有誠意。此書就算沒有學術價值,也具有歷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