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冬日將盡》(Wintering)
小說,凱特.摩絲/著,何穎怡/譯,
天培出版,2005/06/01
此文原刊於誠品好讀,2005年
在傳統一點的美國文學史中,詩人普拉絲雖然受到肯定,但是她畢竟處於文學殿堂的邊緣。我認為,她被邊緣化的主因之一是:她是女人,很難擠進男人佔領的殿堂中心。時至二十一世紀,我還如此陳述美國文學,似乎時空錯亂──「難道性別還是問題嗎?」有人會問。不過,只要去翻查各大美國文學史課本,即知我所言不虛。
讀者卻要偏愛邊緣化的女詩人。這一方面出於正義感,另一方面又出於認同感。讀者為她打抱不平,而且有意無意普拉絲代替自己說出了心中的話。而這原本說不出口的話,就是憂鬱症的語言。藉由普拉絲其人其作,原本失語的讀者彷彿找到了自白的聲音。
既然普拉絲具有話題性,相關書籍並不少見。《冬日將盡》能夠脫穎而出,是因為它類似普拉絲的作品一樣,下功夫,肯琢磨,並不只是使性子灑狗血。《冬日將盡》的作者像起乩一樣,代替普拉絲寫出《瓶中美人》之外的又一本小說,讓《冬日將盡》和普拉絲本人的詩作進行對話。這樣的創意讓人聯想起電影《時時刻刻》的原著小說(我本人認為小說版比電影版更高明),同樣也是從一位自殺女作家的其人其文出發──但吳爾芙的實驗性小說提供《時時刻刻》較充裕的彈性(小說與小說對話),而與詩「對位」的《冬日將盡》(小說與詩對話)是技巧更困難的嘗試。
在許多人心中,普拉絲是個瘋女人;但,普拉絲也是「克己復禮」的詩人──且容我使用這個乍看突兀的成語。普拉絲並沒有讓她的生命一口氣連同疾病和情緒蒸發;更細致地說,她試圖「克己」,在疾病和情緒這些內在問題(以及種種外在問題,如婚變,窮困)之中,一邊掙扎,一邊爭取寫作的能耐。她的憤怒固然是理直氣壯的,但她並不只在憤怒之中原地踏步。她竟然能夠在發燒或失眠的狀態下,發憤寫詩。這種意志讓人驚奇。
延伸觀點
〔延伸一〕:一山不容二虎?
之前說過,普拉絲在文壇被邊緣化,主因之一是她的女性身分。而這種女性/男性的角力,在關於普拉絲的書籍電影中,經常被「轉譯」成女詩人普拉絲/男詩人休斯的鬥爭。許多讀者咬牙切齒卻又津津樂道一山不容二虎的景況:既然丈夫詩人要出頭,妻子詩人就被打壓。彷彿一個屋簷下不能同時存在兩名藝術家。
雖然一山不容二虎的想像包含幾分真相,我擔心這種思維會簡化我們對於作家的認知。雖然女/男相爭是不可忽視的,但是這個抽象概念套用在普拉絲/休斯上頭時,恐怕就忽視了普拉絲在愛慾情仇以及文學血脈兩方面的複雜性。普拉絲對於休斯,不會純然只是恨,而是恨中帶愛;而她對於被她理想化的父親,說不定是愛中帶恨。
一山不容二虎的想像,長期主宰了我們對於作家的評估。於是我們愛談「川端康成vs.三島由紀夫」的瑜亮心結──彷彿要不是川端得了諾貝爾獎,桂冠就會落在三島頭上了。類似的想像套在普拉絲上頭更方便:夫妻兩人的確競爭,而丈夫也的確該為妻子的死負責。可是,作家的血脈並非只有一對一的關係而已。川端的文學地圖上並非只有三島一個點而已,他的競爭者、恩人、學生等等不可計數。如果只觀注川端和三島的對峙,就容易輕忽川端和三島兩人各自的一片天。
研究普拉絲時,除了要看她和丈夫的戰爭,也該看她在美國時期交遊的其他詩人。美國的教師和文友提供普拉絲最初的文學血液,但是他們對於普拉絲的影響經常被忽視──人們比較愛看夫妻相爭。只看瑜亮之爭,就容易陷入見樹不見林之憾。
〔延伸二〕:殘疾與文學
「殘疾和文學」是美國學界近來熱門課題之一。這個議題看似新奇特殊,其實它明明是個遲到的題目。殘疾根本就普遍存在於日常生活裡:我們之中,有誰家的家裡沒有病人呢(從肉眼看不見的愛滋,到看得見的肢體變異)?我們之中,又有幾個是百分之百健康的正常人(有人有義眼,有人戴隱形眼鏡……)?事實上,社會充滿「各種程度的殘疾」,至於被理想化的、被歌頌的「健康」只是一種幻想。
我們還沒有看見藝文中的殘疾形象,可能因為我們的辨查力不夠敏銳,也可能藝文創作者少了一根筋,或是有意無意加以低調處理。我們對殘疾視而未見,彷彿它們並不存在;如果它們果真存在,它們頂多發生在畸異的天才身上:比如讓人退避三舍的梵谷,割去了耳朵,而且發瘋。
生老病死這四個字,人們掛在嘴上,早已麻木。文學作品充斥生老以及死,病卻常常隱形未見。病的缺席,是讀者還是文本的殘疾呢?恐怕是因為身為讀者的我們不習慣去直視殘疾。作個實驗吧:以白先勇的《台北人》小說集為例,數數看書裡涵蓋幾種疾病?這些疾病,和小說之中的悲歡離合交織難分,可是為什麼我們假裝沒有看見它們?
憂鬱症和文學,是殘疾和文學這張大傘之下的一份子。憂鬱症和其他殘疾相比,何者比較痛苦?這是不能比較的。不過憂鬱症有「勝出」之處:它既埋藏在文學裡,又出頭喚起社會的集體恐懼,於是不同社會背景的人士(包括平常不讀書的人)都對文學產生興趣,希望從中找尋救贖。這種動員文學讀者的力道,其它病症似乎難以企及。
延伸閱讀
(1)小說《瓶人美人》(Bell Jar),Sylvia Plath著,鄭至慧譯,先覺出版。
如果要認識普拉絲,如果要探究憂鬱症和文學創作的關係,就一定要看這部普拉絲的自傳性小說。普拉絲作品以詩為主,中文讀者閱讀英詩(無論有無翻譯)都難免覺得隔閡,因此普拉絲的小說對中文讀者而言尢其重要。《冬日將盡》抽述普拉絲婚後的狼狽光陰,《瓶人美人》回想她在婚前的天之驕女黃金時光,兩者合併閱讀才有助於得知比較完整的詩人圖像。《瓶中美人》是美國常見的中學、大學教材。
(2)電影《瓶中美人》(Sylvia)Christine Jeffs導演,二OO三年。
此片主幹是普拉絲的婚姻生活(也就是《冬日將盡》處理的時期),而不是婚前歲月(所以不是根據小說《瓶人美人》改編)。電影媒介的「聲」「光」未必能夠「轉譯」文學的幽微心理,不幸此片也不例外。尚未讀過普拉絲的人士,會發覺此片不知所云。不過,已經入手的讀者可能覺得此片有益。中文讀者通常只「看」了普拉絲的詩,卻沒有「聽」過英詩如何朗誦,而此片呈現「聽」詩的難得機會。
(3)童話及動畫《鐵巨人》(Iron Giant),Ted Hughes著,素蘭譯,方智 。
憂鬱症病人自殺身亡之後,留在人世的冤家往往被迫背負他人的咒罵──例如,普拉絲的丈夫休斯。休斯其實是質量驚人的詩人;在同情他或咒罵他之外,也不妨閱讀休斯。對中文讀者最方便入手的休斯作品,是他在普拉絲自殺之後寫就的童話《鐵巨人》。此書膾炙人口,並在近年改編為叫好的同名動畫。故事中,友愛戰勝孤獨感,並且諦造和平──休斯大概是想要提供抗憂鬱的藥方。
(4)小說<黃色壁紙>(The Yellow Wallpaper, 1892),收於《她鄉》(Herland, 1915)。《她鄉》(Herland, 1915),夏綠蒂.柏金斯.吉爾曼著(Charlotte Perkins Gilman),林淑琴譯,女書出版。
這篇短篇小說是美國文學的研究者(含台灣的大學生在內)必讀之作。小說主人翁是才華洋溢卻神經衰弱的女子,被迫留在家裡休息──她的丈夫以及其他男性權威人士憐香惜玉,認為把她關在家裡是為了保護她。結果,軟禁在家的女子不但沒有康復,反而在凝視許久的壁紙之中看見瘋狂世界。一般認為,這篇小說抗議了男權社會溫柔操控女性的手段,不過,此作在抗議色彩之外的富豐意涵也值得注意。
(5)小說《紐約三部曲》(New York Trilogy),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著,江孟蓉譯,皇冠出版。
當代美國社會中,不少白種(而不是有色人種)中產階級(而不是窮人)成為畸零人:如,美國隨處可見的遊民和乞丐。長暢多時,甚至改編漫畫的《紐約三部曲》在第一部和第三部呈現原本遵守競爭邏輯的男人,如何厭倦資本主義常規,而任憑自己蒸發不見。他們契合當下認知的憂鬱症,不過也可以改說,其實是爭強好勝的紐約市得了憂鬱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