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陳雪的書(舊書新出)作序
陳雪與寫實主義
陳雪在一九九O年代初期進入文壇時,她的小說著重妄想流泄的夢境。在此,妄想(Phantasie)取自佛洛伊德,主要是指亂倫妄想、去勢妄想、撞見父母房事的妄想等等。妄想並非一定真正發生,但對於人心的影響卻不小於真實事件──比如,亂倫事件未必發生過,卻在許多人心中蒙上一層莫名的陰影。對異性戀主流而言,同性戀/雙性戀正好就是異想天開的妄想,卻一直緊跟在異性戀身後,陰魂不散。
在陳雪的第一本小說集《惡女書》中,評論家楊照在序文表示,陳雪的小說不關心社會細節,她所寫的女同性戀者逃避社會真實面;楊照希望陳雪可以回過頭來,好好面對社會。不過,多年之後,現在的評論家大概會提出不同的要求吧?時過境遷,女同性戀的呈現方式多彩多姿,除了文學之外,影劇、社會運動(這些,陳雪也都參與了)等等都讓人看見女同性戀。既然現在已經有許多人在打造寫實版本的女同性戀,陳雪大可以發展她獨特的異想世界──甚至,陳雪不必扛下呈現女同性戀的重任,而可以另寫其他戀。
但是,若以後見之明來看,楊照「當時」的意見也有道理。如果將楊照的讀法放進文學史脈絡,就會發現楊照剛好碰到一個文壇老問題:要「寫實主義」,還是要「現代主義」?
「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定義繁多,這兩者也不見得對立,但在台灣經驗裡,「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儼然形成對抗陣營:前者親吻土地,擁抱百姓,主張生命比藝術重要;後者遙看雲霓,追求新潮,強調藝術的正當性。類似的二元對立,也在其他文化脈絡出現:比如說,當年王爾德提倡為藝術而藝術,中國三O年代的京派文學與海派文學之爭。
當年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之戰,似乎塵埃落定。很多人承認,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都可以理直氣壯存在,沒有必要獨尊其中之一。不過,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果真從此平起平坐了嗎?
一九九O年代興起的同志/酷兒文學(queer literature)新來乍到,又挑動了寫實主義和現代主義之間的緊張關係。有一種否定同志/酷兒的方便方式,就是:「社會不必在乎同志/酷兒,因為同志/酷兒不夠關心社會真實面」──彷彿同志/酷兒成天只想性與愛,而不必擔心民生需求。因為這種邏輯,同志/酷兒被認為曾在各種場合被人質疑存在的正當性;也有人辯解同志/酷兒文學其實也很關心社會,提供了認識世界的另類管道。──值得留意的是,這兩種看似相反的立場,其實都在討好寫實主義,彷彿抓住寫實主義才具有存在下去的正當性。這種傾向,曝顯出寫實主義深入人心的柔性霸權。
寫實主義本身並沒錯──錯的是它的獨大地位。在文學,以及在政治的領域裡,我們都不該偏食,都該學習親近「非」寫實。如果只記得寫實、實用的信條,就可能忘記了「願景」。不作夢的政治家不可能擁有寬廣的視野,而文學家亦然。
寫實之外,也有別種理想主義。陳雪和寫實主義唱反調,正值得叫好。
(紀大偉二OO四感恩節寫於美國加州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