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仍然愛好
現代化時期的殘羹剩飯。
我們襲用「某人不理性」,「某人沒效率」,「某事不方便」之類的詞語來陳述抱怨,仍然想要處罰那些不遵守理性、效率、方便的麻煩人事物。
除了
在地鐵遲遲無法決定該在何處下車的猶豫乘客之外,
進了QK賓館卻性冷感/性無能的人客、
交了年費卻頻頻找藉口不健身的懶虫、
歐式自助餐館之中的憂鬱厭食者、
悔婚的新娘等等,
也都會遭受處罰。
柯裕棻 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
散文集《恍惚的慢板》(大塊出版)序文
題目:前途無效
文:紀大偉
原寫於2004年8月
步入東京地鐵站,將印有「夏目漱石」肖像的鈔票插入自動售票機,機器吐出來一枚單次乘車票,看起來像廟裡求出來的籤。籤文顯現一行漢字警語:「下車前途無效。」

不是前途無量,不是前途無亮,而是前途無效。
中文使用者以望文生義的方式閱讀日本漢字時,總會遇上錯愕的時刻。日文符號宛如野球(即,棒球)一般的符號撲向我們,而我們這些麥田捕手卻常撲了空。但這些錯愕時刻,正可以讓我們驚醒,讓我們不至於將日常生活視為完完全全的理所當然,讓我們留心符號和生活之間的破綻。這種破綻提供了「距離」:因為美感的距離,思慮的距離,我們得以借用既往忽略的角度重新認識自己,以及自己苟活的所在。
「前途無效」,是常俗生活的一種共識:如果乘客還沒有抵達原本決定的目的地就提早下車,那麼剩餘未用的價值就「無效」;乘客不能夠利用剩餘價值另乘地鐵,或要求退錢。籤符一般的票,是一紙合約:乘客一旦啟用了車票,就進入「合約空間」,必須接受早就被人單方規定的遊戲規則。
「前途無效」並非多退少補,而是多不退少要補。乘客必須自行吸收自己變卦的行程,倒了霉只能責怪自己舉棋不定。將幾截香煙屁股收集起來,還可以拼湊成一根科學怪人風格的香煙,過個回收的癮。可是,煙屁股邏輯並沒辦法讓我們拼湊出另一張暢遊都市的車票。
「前途無效」的殘酷法則並非只在地鐵生效,而也在其他繁多「合約空間」揪住我們。我們曾經天真以為自己是猶太哲學家班雅明筆下的漫遊者,袖手穿梭各種物質空間和精神空間;然而時至今日,漫遊者早就被迫成為消費者,必須把袖手的手抽出來乖乖付費,購買「合約空間」的暫時佔用權。除了地鐵之外,傳統咖啡館、網路咖啡店、以兩小時為一個QK單位的不倫賓館、卡拉OK套房、理當在四年之內念完畢業的大學、年費以萬元為單位的健身房、吃到飽的歐式自助餐、一票玩到死的雲宵飛車樂園,以至於一夜情、冬期限定的試婚、嚴選的婚姻,都是漫遊者/使用者付費的空間。不過就算乖乖付了錢,也不等於可以長期佔用空間,而該在賞味期限屆滿時將空間繳回。如果賞味期限多得用不完,在期限之前提早繳回空間也討不回剩餘價值,因為「前途無效」。
「前途無效」只是個小小的規矩,我們卻能以小見大,管窺當代生活的運行機制。有人說當代生活仍然「現代/摩登」,有人說它早就是「後-現代」的禁孌,也有人說它具有「後-後-現代」的姿色。但不論我們所處世界是不是「後現代」,我們大致上還在信奉「現代化」時期的幾個信念:推祟「理性」,追求「效率」,享受「方便」。包括柯裕棻在內的多位論者提過,卓別林的【摩登時代】、佛列茲朗的【大都會】、芥川龍之川的【齒輪】等等作品,不但呈現了近百年前對機械文明執迷的現代化浪潮,竟然也預言了當代吾輩所處的二十一世紀。我們仍在工廠生產線的履帶上奔跑,像是逆向搭乘電扶梯的頑皮小孩。
我們仍然愛好現代化時期的殘羹剩飯,所以犬儒的今日人類還是願意依賴「合約」。合約建立在理性的前提之上;理性也和現代化密切相關。一旦有人違反合約,就會被視為理性秩序的挑釁者,被視為現代化社會的破壞者。時至二十一世紀,我們仍然襲用「某人不理性」,「某人沒效率」,「某事不方便」之類的詞語來陳述抱怨,仍然想要處罰那些不遵守理性、效率、方便的麻煩人事物。包含車票在內的各種合約死死綁住吾輩,彷彿綁得越緊就越有現代感。
根據「現代化」精神的想像,理性的人類在高效率的空間之中方便遊走移動。如果哪一個環節脫軌了,跳針了,現代化的美夢就出現裂隙,不再天衣無縫。此時,就有人要接受處罰了。「前途無效」就是一種規訓,用來教訓那些防礙理性、效率、方便──亦即和現代化生活作對──的恍惚乘客。這些舉棋不定的乘客,被視為現代化時代巨輪的阻力。除了在地鐵遲遲無法決定該在何處下車的猶豫乘客之外,進了QK賓館卻性冷感/性無能的人客、交了年費卻頻頻找藉口不健身的懶虫、歐式自助餐館之中的憂鬱厭食者、悔婚的新娘等等,也都會遭受「前途無效」原則處罰,之前付過的金錢、時間、空間,以及於感情,全都討不回來。
值得留意的是,上述這些「前途無效」的各種受害者,經常因為長期受到社會制約,所以不但不會跳出來質疑自己為什麼該受罰,反而相信自己果真是阻礙現代化的人民公敵。有些人並不像柯裕棻一樣想太多,反而自責,提醒自己下次別再犯錯。
其實許多違反「前途無效」原則的恍惚者並非「故意」挑戰「人/空間」的合作,而大多「無意」間曝露了「人/空間」的矛盾。有人可能因為經濟動力而在空間中推進,卻因為情慾動力,鬼撞牆似地停滯不前;又有人因為情慾動力而向前衝,卻因為經濟動力而提早下車。各國描述現代化的文學和電影,經常「湊巧」將火車/電車植入故事內容,火車/電車成為故事裡的轉捩點,而故事主人翁因為火車/電車的無效前途改變了人生境遇。在近期的日本電影【赤月】中,常盤貴子和伊勢谷友介因為各自上了火車而倖存;在韓國電影【太極旗】中,張東健、元斌因為一起上了火車而倒霉。也別忘了我們的【悲情城市】──言語不便的主人翁,就是在火車上差點挨揍。不斷盲目向前衝的現代化交通工具,是現代社會的方便隱喻。前途身不由己,並不只是這些角色自己的難題,也是整個現代化過程的痛楚。
如果能夠暫時摘下現代生活意識型態這一個緊箍咒,大概會發現:被現代化空間排擠的遊魂,反而開拓了我們對於當代生活的想像。在主流的「人/空間」互動方式之外,他們以身試法,曝現了多種另類的「人/空間」互動方式。人生寄寓在地鐵等等空間之中,為何一定要準時下車,為何不可以坐過頭,為何不可以心生悔意提早下車,又為何不可以一直賴在車裡拒絕離席?為何我們一定要信奉理性、效率和方便,並藉此犧牲了、簡化了空間和人心的複雜風貌?
柯裕棻的最新散文集,就是忽視前途的旅程。因為忽視前途,不大在乎前途是不是有效,才不至於被現代生活的理性合約綁得死緊,才得以在行程之中脫逸。才能夠在搭上現代化交通工具之後,沒有依照原先計畫下車,反而享受了茶與同情,為了嘉義雞肉飯而坐過頭,賴在廣東館子耽看公共電視,懶得回家。
這本散文集裡的人物是「害群」之馬,前途茫茫,從工廠生產線的履帶逃脫而去。不過,合群的同流風氣已經在台灣產生濃厚的溫室效應,唯有害群之馬才帶來清涼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