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論"是馬克思寫的.
時至今日, 馬克思和"資本論"都被人太輕易地嘲笑, 貶斥,
只有運動界(喔, 不是體育界啦)和學界人士
願意對"資本論"和馬克思投注起碼的誠意.
"資本論"仍然有說對的部分; 馬克思仍然撃中不少要害.
不過此書此人是有一些盲點.
比如說, 沒有處理到脂粉....
這年頭,
誰敢說脂粉不算資本呢 ?
林志玲是脂粉家,也是資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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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裕棻散文集《青春無法歸類》(大塊出版)序
題目: 脂粉論
作者: 紀大偉
原寫於2003年11月
柯裕棻同時書寫小說,散文,評論,卻琢磨至今才出版第一本文集。我認為這本文集是柯裕棻的「脂粉論」第一卷。期待她的脂粉論第二卷,第三卷……以各種文類形式早日面世。
「脂粉論」乍看之下,是指關於胭脂蜜粉之類的言論。誠然,這種望文生義的定義並沒有錯,畢竟柯裕棻煙視媚行,不時提及脂粉;不過,望文生義並不足以充份形容柯裕棻的文章。我想指出,「脂粉論」一詞看起來俏皮又古怪,正肖似柯裕棻行文風格。「脂粉」軟而「論」堅硬,「脂粉」暖而「論」冰冷,「脂粉論」是個矛盾語──柯裕棻的文字充滿黑色幽默,既軟又硬,既暖又冰。
讀者可以察覺柯裕棻文中的滾滾熱情──但如果放膽摸索她的火焰,讀者的手指會穿透火焰,觸及美國中西部的噬人冰原。在美國中西部待過多年的柯裕棻經常提及北國的雪,以及凍僵的人們如何躲在購物中心裡頭取暖搓手的情境。
「脂粉論」也是馬克斯巨著《資本論》的諧擬。老派的馬克斯主義者談資本,柯裕棻談脂粉。新派的馬克斯主義者談文化資本,而柯裕棻談文化脂粉:文化即脂粉,脂粉即文化。比如讀報紙副刊和文學雜誌這回事,是為自己累積文化本錢,也是在自己的臉上塗抹文化脂粉。雖然諧擬,卻並非不敬。
《資本論》詳實分析了馬克斯預測的資本主義,那是鐵灰色的;柯裕棻的脂粉論則鮮活描述我們經驗的資本主義社會,那是粉紅色的。柯裕棻筆下的資本主義呈鮭魚紅,但這並不是說她在粉飾太平,而是說她寫出滾滾紅塵底下的夕陽無限好,資本主義金粉世家的啼笑因緣。
馬克斯《資本論》並不舊,而是歷久彌新的預言書,開門見山的首卷首章就談「商品」,此章高潮就是談「商品戀物癖」。而柯裕棻的脂粉論,也呈現我們身陷商品戀物癖的永劫回歸──閱讀脂粉論,也是對馬克斯的一種致意。
資本和脂粉發音相似,用法卻不同。資本大抵和身體保持安全距離,但是脂粉可以外敷內服。我們可能遺忘了資本(或:資本遺忘了我們),但我們逃不過脂粉撒下的天羅地網。在這個時代,資本變本加厲,緊迫逼人,化為脂粉:有人在臉上貼金,在日本料理上灑金箔──這是黃金資本變成脂粉,貼近皮膚,甚至進入人體的顯例。在柯裕棻筆下,芸芸眾生拼命在身上塗脂抹粉,不過這裡的脂粉並非只是狹義的化粧品,而也包括了類似脂粉的身體佩件(或者該說是露在身體外面的人造器官吧),比如手機,科幻影集的太空制服,專門在閱讀尼采時穿著的毛衣。這些大塊大塊的不勻脂粉懸在我們身上;我們軀幹宛如聖誕樹,掛滿便宜飾品。
身體的輪廓因而改變了:手機究竟歸在體內,還是體外?如果手機是身外之物,為什麼手機一離身,就覺得自己頓然少了一塊肉?為什麼我們一直查看手機有沒有留言,彷彿在磅秤上檢視自己體重有沒有增加?為什麼我們刪除手機留言時,就像體重直直落的厭食者一樣痛快?
有些人的手機來電時,天線頂端會發光──這並不是新鮮事。但我聯想起動物學早有前例。深海底層的魚安魚康魚棲身黑暗之中,以頭上的發光觸角吸引獵物。此魚的觸角,豈不是手機天線的前身?緊握手機的我們,豈不是血盆大口魚安魚康魚的後代?海底下那個孤寂社會,也是資本主義的版圖吧?
我們每個人都千瘡百孔,只好不斷在身體洞孔上撲粉,免得被人一眼看穿。我們像插座,插上PDA,數位相機,MP3隨身聽之類的玩具,而這些玩具,連同抹在耳後的勾魂綠茶香水,都像延長線一樣將我們的身體延伸至四方八方,是招蜂引蝶的神經末梢,延攬更多物件插入我們。
衣櫃裡永遠少一件衣裳,而我們的身體永遠少一件器官。
行文至此,我的預設立場都是很自我中心的,都在談「自我的照拂」(這是一本書名;柯裕棻文集中提及)。我們覺得自我很空洞,很寂寞,所以要用資本和脂粉來修補自己。我們將自我當作宇宙中心的插座任人插,看起來很大方慷慨,事實上仍然是將自我視為中心。
並不是說這樣的自我中心是錯誤的,也不是要將這種自我中心等同於自尊自大或自私,而是要指出:這種自我中心的思考,總是一廂情願的死巷。
我不知道女性主義會不會敗在脂粉上面,可是我知道個人主義一定會被脂粉打敗。
柯裕棻的脂粉論不但談自我照拂,也談自我照拂的「失敗」。如果我們像磁鐵,那麼世界就像黑洞。我們像磁鐵一樣吸納各種脂粉,而世界像黑洞一樣把脂粉吸走。我們不斷撲粉,卻又不斷掉粧,只好再補粧,又掉粧,無止無息。
和朋友在館子吃飯時,偶爾會有人說:「我去補粧一下,」便往餐館的洗手間走去。我們不會攔阻這樣的人離席,不過我們通常也不相信這個人真的是去洗手間補粧。補粧可能只是託辭:說不定這個人想歇斯底理躲起來,把剛才吃下的大魚大肉嘔吐出來,把肚子拉光,吞鎮靜劑安撫神經,檢查手機簡訊,把電子字典掏出來查剛才朋友說出來的陌生英文字(「什麼是『KUSO?」),或者偷哭三分鐘,總之不是真的補粧,總之是想暫時迴避同桌的人類。這樣的人,其實是向世界的黑洞抵抗。
但是總不能一直躲在洗手間裡對抗世界的黑洞罷──洗手間外還有一條長長的人龍,也等著「補粧」呢。
世界的黑洞吸力強勁,像龍捲風一樣席捲原本插在我們身上的物件。所以我們遺失手機,忘記情人的生日,丟掉工作。歷史的焚風吹過,原本補好的身體孔穴又重現破綻,我們依舊千瘡百孔。因為地心引力之故,我們不但掉粉,也脫脂。我們是串在火焰上的烤乳豬,不由自己地旋轉(以便均勻受熱),油脂一直從肌理滲出,滑落。我們烤得皮開肉綻,外酥內軟,脂肪滴盡,渾身油煙味。
不過,在承認自我照拂的失敗之後,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自我中心的死路呢?事實上還不夠。如果我們是懸在宇宙中心的失敗插座,雖然失敗,卻還是定位在宇宙中心。如果要放下自我中心的立場,就要將自己當作別人來看待。我並不是在說「待人如己」,因為這種說法仍然回歸自己,仍然將自我當中心──我是在說「待己如人」,也就是將自己當作陌生人,不要回歸自己,於是自己不再是中心。柯裕棻的脂粉論中,不斷出現奇怪角色與敘事者遭遇:他們叫小娃,小君,小乖,如是等等,而他們理直氣壯的姿勢挑戰了敘事者的自我中心。敘事者並沒有把小娃小君小乖收編成自己之內,而將自己攤開流向小娃小君小乖以及眾生。這不是自我照拂,而是照拂人群(造福人群)。
我何必再認得我自己?於是我便不必在乎什麼。
青春無法歸類,可是青春容易龜裂。柯裕棻和我很愛比賽誰住過的房子比較爛──我想我不會輸給她。我也住過長壁癌的房子,雖然頻頻上漆,時時勤拂拭,牆的皮膚終究呈粉末狀剝落,塵埃不斷。牆面是一張留不住文化,留不住脂粉的臉。埋伏牆縫裡的白蟻爬出來,吃光我早已不合身的學運時代牛仔褲。這房子,它的名字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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