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傷痛,
是台灣近年的主要課題.
我聯想起,
最近台灣不同政治光譜的小說家也都
從作品切入,
談了台灣歷史.
我想起以前寫過一篇序文
談周芬伶的書.
當時覺得她的小說值得在當下閱讀思索.
現在應該仍然可看.
(對了, 是女人的角度喔,
不是被理所當然化的男人角度)
故貼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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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歷史的天使──讀周芬伶的【影子情人】 (二魚出版)
文:紀大偉
(寫於2003年;此為代序)
周芬伶以散文享譽文壇,但她的小說也值得注意。我甚至覺得她在小說裡綿密湧出的熱情,就是該用小說──而非散文──做為器皿。讀者有可能誤以為女性傳統美是周芬伶小說中的基調──事實上不是。她的小說乍看溫婉,卻不時冒現苦楚和激憤。她較早的小說【妹妹向左轉】比較輕快,而長篇小說【影子情人】就凝重許多。不過凝重並不意味不好看──閱讀【影子情人】對我而言是驚喜連連的經驗。
【影子情人】可以讀作一部女性歷史。女性撐起半邊天,但是女性在歷史中的可見度(visibility; intelligibility)不高;在主流歷史中,女性就算有可見度,也經常扮演副屬的角色,陪襯聚光燈下的男性。然而【影子情人】提供了不同於主流觀點的歷史,為形形色色的女性角色立傳,而且讓她們直接站在聚光燈下。書中眾女子見証了白色恐怖、解嚴前後等等歷史時刻;女性並沒有在歷史中缺席,而也是參與者。
眾多歷史小說、政治小說均以男性觀點掛帥;【影子情人】卻描繪以女性為主體的歷史,尢其難得可貴。
雖然【影子情人】是歷史小說,但畢竟是小說,而不是歷史。書市浮現的女性史,「女書」研究,祖母的口述歷史等等,和【影子情人】截然不同。歷史小說無法取代史書,不過史書無法取代歷史小說。我並不是說【影子情人】是虛構小說,所以可信度比史書來得低──畢竟在史書之中,也有虛構的成分,而記憶向來最會捉弄人。我想指出的是,正因為【影子情人】是小說而不是史書,它具有史書沒有的彈性,允許讀者進行「違反章法」的詮釋。比如,小說中浮現的人物情緒(天人交戰,愛恨交加等等情意結)並不會是史書中的主題,但七情六慾卻是小說中的首要修行。這些情意可能比史實更能幫助讀者想像、重建歷史和女性的關係。
【影子情人】企圖宏大,呈現的女性並非只有寥寥幾種。書中跨越年齡,階級,種族的女性可以從性別研究的「sex」,「gender」,「sexuality」三種習用分類來加以分析。「sex」通常稱為「性」或「生理性別」,指女子和男子的區分;「gender」為「性別」或「社會性別」,區分陰柔氣質以及陽剛氣質(男人可能娘娘腔,女人可能是男人婆);「sexuality」一般譯為「性傾向」或「性意識」,往往用來區分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但我稱之為「性社會關係」(如果直接稱為「性關係」,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誤解吧)。我認為這個詞並非僅僅指涉性愛的偏好或形而上的意識而已,而應該涵包(在性方面的)人我關係。以異性戀者為例,異性戀者的性社會關係包括了異性戀男女之間的互動,異性戀男性和異性戀女性之間的合作競爭,異性戀者和同性戀者之間的張力,異性戀者和國家社會之間的權責等等。【影子情人】對於性社會關係的刻畫即可圈可點:婆媳之間、家庭主婦之間、姐妹之間、女性朋友之間、女性和政治社群之間的情意結,都巧妙交織在這個不可等閒視之的文本中。
周芬伶筆下的女性很繁複,歷史也不簡單。
歷史是一個吊詭的詞。一家從日據時代開張至今的雜貨店,固然可以代表歷史。可是,如果它被日式便利商店取而代之,新陳代謝的過程也是歷史。誠然,拆古蹟是「去歷史」的動作,但是「去歷史」也是歷史的一部分。歷史包括不變,也包括變遷。
歷史的吊詭也是國人逐漸熟知的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關心的課題。班雅明以著名畫家保羅.克利(Paul Klee)的作品來形容歷史的天使:時代巨輪像一陣狂風,將天使吹向高空,吹向未來;天使身不由己,露出驚惶眼神,目光卻仍然凝視著淪為廢墟的過往。在【影子情人】中,歷史天使盤旋。此書同時細密呈現歷史縱切面(從以前到現在)和橫切面(從他方到這裡),透露不同世代的傳承,以及同一世代之內的差異。歷史既變又不變,過往和未來藕斷絲連,因此同一代之內也可能有代溝,舊世代老阿婆可能比新世代美少女更前衛有力。
【影子情人】並不是以單線發展的順時序小說,也不是多線發展時空交錯的作品。前者是比較傳統的形式,沒有辦法包容【影子情人】內的各色各樣的性社會關係。後者實驗性強,像電動玩具一樣花稍,但讀者在炫惑之餘卻有買櫝還珠的危險。【影子情人】以多篇各自獨立的短篇小說組成,組合成為一部長篇。每篇小說有自己有主角和年代,而這個主角和年代也會潛入別篇小說客串。這樣的網狀結構,讓此書呈現出一種「去中心」的狀態:因為書中沒有核心人物(每個角色都重要),也沒有核心事件,甚至分不出小說的開頭和結尾為何。
我剛收到【影子情人】打字稿之前,完全不知道這本書的篇章次序,也不曉得主要人物是誰。我便隨機抽取任何一篇開始看,看完了再隨手抽出另一篇看。此書出版後,讀者的閱讀順序應該大大不同於我的樂透抽獎式閱讀──不過,不一樣的閱讀順序並無損於這一部去中心的小說。
這樣的小說鼓勵讀者開發沒有標準答案的時間觀(temporality)──歷史的入口並非只有一個,正如小說中的女性並非只有少數幾種。去中心狀態不是此書的缺點,反而是長處:此書不是曲意修剪的正史,而是百花齊放的野史,並不要求唯我獨尊的某種解讀方式。
歷史天使在空中漂浮。暴風此時將天使吹向未來,而下一刻又不知又吹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