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現代旗艦店--洛杉磯
文/紀大偉
閱讀後現代
洛杉磯是後現代主義的旗艦店,而建築物是主打商品。許多人「閱讀」洛杉磯的時候,未必看書,而是看建築。時至今日,一切都變成文本,建築也不例外。將建築視為書籍來閱讀,兩者之間便存有「譬喻」(metaphor)關係,暗示建築可以取代書籍。除了這種相剋的「譬喻」,建築和書籍也有相生的「鄰喻」(metonymy,也譯為「換喻」)關係。德不孤必有「鄰」,建築和書籍互相提供空間:建築進入書籍成為主題,而書籍也進駐建築。
談論洛杉磯建築的書不少,在此只提最有名的兩種。其一是詹明信(Fredric Jameson)的《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詹明信專治小說,《後現代主義》的重點卻在建築,尢其是位於洛杉磯的地標: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的屋子,以及波特曼飯店(Portman’s Westin Bonaventure Hotel)。另一本是麥克.戴維斯(Mike Davis)的《石英之城:在洛杉磯考掘未來》(City of Quartz: Excavating the Future in Los Angeles)我逛UCLA校園書店時,一定會在課本區發現一落一落的《石英之城》──每個學期都一定會有不同科系、不同課程的教授選定此書為課本。
在閱讀後現代地標之前,該聊一下什麼是後現代。按照詹明信的說法,西方世界的美學發展和金錢動態息息相關。寫實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這三種美學即對應了三種經濟。
一,寫實主義在十九世紀時出現,當時資本主義的主要戰場就在歐洲──法國小說《包法利夫人》和英國狄更斯的小說就在控訴金錢霸權;二,現代主義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大戰時期的產物,當時資本主義已經從歐洲擴散出來,以帝國主義的形式荼毒各地──現代主義已經不相信寫實主義的信念,改而強調時空扭曲,感嘆人生孤寂幻滅,自殺的吳爾芙其人其書就是範例;三,後現代主義在世界大戰之後誕生,此時資本主義攻佔市場的手段不是以往的軍事殖民,而是商品的傾銷(即新殖民主義)──後現代主義看倦生老病死,放棄悲劇,寧可玩世不恭,如魔幻寫實小說《百年孤寂》。
悶騷的蓋瑞家
今年美國《時代》雜誌將蓋瑞選為當今最具影響力的一百人之一。台中市想建古根漢美術館,並希望交給蓋瑞打造;目前該館競圖的模範,就是蓋瑞設計的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現在洛杉磯最出鋒頭的超人氣地點之一,也正是蓋瑞設計的狄士尼音樂廳(Walt Disney Hall)。
蓋瑞的建築作品都以騷包著稱,而他的自宅(目前屋主未必是他本人)看起來卻低調──不過,這種低調其實是「悶騷」。蓋瑞的屋子位於小街中(詹明信熱心過頭,竟然在書中標出地址!),並不比鄰居的宅第搶眼。但只要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它像茫茫人海中穿著三宅一生而悶不吭聲的雅痞,具有故作謙虛的驕傲。蓋瑞的屋子故意採用便宜的材質,如違章建築才用的瓦楞板和鐵絲網。這種自甘下流的手勢,容易被冠上後現代主義的名號;然而,這種乍看粗俗卻孤芳自賞的手法(即,以最便宜的材料,建出最昂貴的房子),仍是現代主義的精英姿態。
後現代主義的特色之一,就是顛覆「高級文化/通俗文化」的尊卑關係。蓋瑞假裝通俗,其實反而高級;而他的屋子呈現的高級元素卻又早已通俗化,隨處可見。如,蓋瑞將屋子當作外殼,「包裹」(這是他的風格)屋內的尖頂玻璃屋,聽說是用來紀念廢墟中的猶太聖堂──不過,許多新進建築也都納入這種方便採光的設計,如UCLA的體育館入口,卻已不見得具備紀念意圖。
雅痞超市 vs. 寫實主義
蓋瑞的屋子位於洛杉磯西區,鄰近太平洋,是中產階級的生活圈。附近幾家大型書店,足以見証該區的消費力,但距離蓋瑞屋子三分鐘腳程、剛開幕的有機食物超級市場更有得瞧。畢竟,書店賣知識並不特別,非書店賣知識才值得注意。
有機超市不只販賣價格高昂的有機食物,更販賣概念;有機超市不在乎賺錢(因為早已賺得手軟),而積極展示瑜珈書刊、環保傳單、免費的前衛藝術報紙(類似台灣《破》報的刊物)。它的周邊功能讓人聯想起獨立書店──獨立書店也在店門展示同類型印刷品。不過我擔心超市已經搶走各種獨立書店的顧客──畢竟現在的雅痞未必想逛實體書店(更別說店面窄小的獨立書店),卻一定要親自走進高級超市。
從外表看來,這家超市像懷石料理館子。超市門面的原木樑柱和細竹植物,都和實用功能無關,只是要傳達抽象概念:愛好東方,祟尚神祕。也就是說,它的外觀並不是寫實主義的──它完全不必宣揚自己是販賣食物的場所。
而洛杉磯的許多商店仍然依賴寫實主義。不少墨西哥裔的商店讓人一目瞭然,外牆畫滿店裡貨品的圖形:除了魚肉蔬果之外,也可以看見安全帽、陽傘、洗衣粉等等圖案。店家以及顧客都想確知店裡有什麼;他們沒有閒情去在乎如何凌越寫實主義。
之前提過,詹明信認為寫實主義對應「比較落後」的經濟,而寫實主義之後的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則對應了另外兩種「比較進步」的經濟形式。墨西哥裔商店的客層屬於中下階級的有色人種,「死守」寫實主義美學;有機超市的客層以中上階級的白人為主,早就將寫實主義美學「遠遠拋在腦後」。洛杉磯四處林立的廣告看板也佐証了美學和經濟的對應:訴諸中下階級有色人種的看板,一律寫實得淺白易懂;看起來玄妙不知所云的廣告,則只有中上階級才會看。貧富對立,就反映在大街小巷的意像碎片上。
波特曼飯店的沒落
詹明信津津樂道的波特曼飯店,座落在嘗盡紅塵冷暖的市中心。
詹明信說,此飯店的幾個出入口都小得精妙,正好讓人忘記飯店內/外的區分──可是當年的巧思如今只造成不便。詹明信又說,飯店內的商店街形成獨立自主的消費城,遊人如織,飯店內的小城和飯店外的大城相互輝映──但如今盛況不再。
飯店的目前景況和詹明信的描述相差甚遠。或許因為詹明信參觀飯店時,資本主義的巨浪正將飯店捧至頂峰,但如今巨浪已奔向他處。此外,先前提及的《石英之城》一書也指出,詹明信太天真,對於此飯店的「陽謀」(這棟飯店是資本家進佔市中心的暴力動作)缺乏批判:詹明信似乎忘記奢華建築只會惡化貧富差距。
諷刺的是,這家曾經嫌貧愛富的飯店,已經遭富人遺棄,於是窮人反攻接收。昔日精品店變成廉價小吃街,冒出濃重油煙味。飯店內大量外露的赤裸水泥,看來粗糙而不前衛,讓人搖頭。而飯店在樓梯轉角處貼心放置健身器材(背景牆上竟有中文字),看了教人嘖嘖稱奇。這家飯店已經沒有心情維持品味。
詹明信說,此飯店唯一乏善可陳之處是住宿區──果然該區的美學特別讓人嘆氣。我偶然發現走廊掛了一幅安迪.華荷(Andy Warhol)的高跟鞋版畫,正好展現雙重的反諷:一方面華荷的金粉世界對比飯店的沒落,另一方面,盛讚這家飯店歌舞昇平的《後現代主義》一書,正是以這幅畫作為封面。
不過波特曼飯店還是值得參觀。人去樓空的飯店,正好佐証美學和經濟的關係密切。如果沒有豐厚資金,就無法打造出後現代地標;而且,如果沒有資金持續撐腰,後現代地標就會未老先衰。
另外,該留意「後現代地標」一詞容易讓人誤解:將蓋瑞的屋子以及波特曼飯店稱作後現代地標,它們好像就變成輻散出後現代光芒的太陽、彷彿只要凝視它們就可以看見後現代。事實上,它們本身並不發光──它們像月亮,光輝來自太陽一般的資本主義;只要太陽一轉向,月亮就黯淡了。如今,這兩個地標已經不夠後現代了,因為昔日臨幸它們的資本主義已經奔向新的地標──如蓋瑞所建的狄士尼音樂廳。
有怪獸!狄士尼音樂廳
蓋瑞的自宅尚稱拘謹,但他設計的音樂廳卻很囂張:它的外表張牙舞爪,伸出刀片般的金屬觸角。內部侷促,容易讓人撞上柱子,又充斥瑣碎的死角和死巷。如果在音樂會中場休息時去上廁所,很可能迷路,找不到原來的座位。內設的咖啡座看來美觀卻不適合閒坐,販賣的簡陋飲食讓人聯想學校福利社。
但不可否認,狄士尼音樂廳這隻金錢怪獸為市中心帶來人氣──只要帶來商機,音樂廳就算成功了。狄士尼音樂廳串連起一條藝術大道,大道上的藝術地標從北到南依序是:專門表演百老匯歌舞劇的戲劇廳、歌劇院、狄士尼音樂廳(以上三廳統稱為「音樂中心」,藝術總監為歌唱家多明哥)、狄士尼音樂廳附設的「紅貓」實驗劇場(Redcat;中國劇作家陳士爭的後現代作品《桃花扇》曾在此演出;場地規模類似臺北兩廳院的「實驗劇場」)、一家音樂學校、當代美術館(MOCA,在狄士尼音樂廳對面),以及《後現代主義》書中盛讚的一棟扁平狀銀行(但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樣的建築美學已經很平凡)。
我發現,詹明信昔日對於波特曼飯店的盛讚(窄得讓人窒息的大廳,迷宮式走廊,難以辨認的出口……等等),剛好可以套用在狄士尼音樂廳上。後現代在狄士尼音樂廳借屍還魂。
這些藝文場所的附設書店生意不錯,咬住消費者的補償心理:如果消費者聽不懂音樂或看不懂畫,至少可以到附設書店買書,藉著消費來提升自己的藝術水平,並且壓低罪惡感兼自卑感,再不然至少買一張梵谷滑鼠墊吧。值得留意的是,店裡以新建築為主題的書刊繁多。這正是我先前說過的,建築與書的「鄰喻」共生關係:新建築展售新書,新書也推銷新興建築。
不過,這條藝術大道既然以大錢打造而成,口袋只有小錢的百姓可消受不起。首先,這一帶的停車費特別坑人。又,這裡沒有價錢合理的食物。除了剛才提及的福利社式咖啡座,各藝文場所的館子一律昂貴。狄士尼音樂廳之外的餐廳剛好也展示了生機超市用來妝點門面的細竹,顯然是在兜售情調。一般人很難踏進這一區,更不會有心情買書。
狄士尼音樂廳雖然在洛杉磯市中心掀起了「文藝復興」的奇蹟,但是此一壯舉不但沒有鬆動市中心的貧富差距(市中心住民的財富趨於兩極化:要不是極有錢,就是極沒錢),反而讓貧富差距更加鞏固。藝術大道的剖面圖看起來就是血淋淋的:藝文場所、高級住宅和飯店位於上層,而工人和窮人則在陰暗的下層活動。這種美學和經濟的勾結,讓人聯想到《石英之城》對於波特曼飯店的批評。
西好萊塢的罌粟
近乎人人稱頌的狄士尼音樂廳固然是奇觀,但我反而覺得,最近剛在西好萊塢(West Hollywood)落成的地標型商場更具啟示意味。
洛杉磯的西好萊塢類似舊金山的卡斯楚區,以同志文化出名。此區的「猛男電影院」(Tomkat)曾經在另類電影《白色欲望》中出現(Hustler White,由酷兒導演Bruce La Bruce拍攝),不分日夜都有同志進出釣人。猛男電影院的兩個後現代特色,正可以用來形容西好萊塢:一,戲耍──這家電影院模仿觀光客必去的中國戲院,在入口的水泥地塊留下演員的腳印簽名;二,混雜──這個同性戀場所和周遭的多元種裔文化社區共存。
我想討論的「大捷」(Target)平價商場位於猛男電影院附近。「大捷」是量販連鎖店,照理說,店面只開在地價便宜的市郊,如此才可以負擔廣大店面和停車場的開銷。未料「大捷」不按牌理出牌,竟然將量販店開在西好萊塢黃金地段,而且展示出旗鑑店的氣派:此商場和山上聞名全球的好萊塢標誌(Hollywood Sign)遙遙對望。
旗艦店展示的商品通常是名牌,如名跑車、名球鞋;但是「大捷」旗艦店並未展售任何名牌──店中仍然陳售量販店的雜牌內衣,零食,洗潔精,根本是名牌奢侈品的相反。「大捷」旗艦店的後現代屬性,在於對於貴/賤(高貴/便宜)二元對立的顛覆。
「大捷」賣的不是奢侈品,而是它的商家符號。「大捷」不同於其他量販店;其他量販店不會大作形象廣告。「大捷」的廣告看板展示中上階級白人肉體,不過它的消費者卻以中下階級有色人種為大宗。也就是說,「大捷」提供望梅止渴的感覺:沒錢的有色人種看見「大捷」,會誤以為只要追求這個符號就會變成有錢白人。後現代美學,扣連了更狡猾的資本主義手腕。
「大捷」商場的手腕也伸向毗鄰的歷史地標:著名的「台灣酒家」(Formosa Café,福爾摩沙咖啡)。當然台灣在此只是符號,和真實的台灣無關。此酒家位於福爾摩沙街,曾在金.貝辛格主演的《鐵面特警隊》(LA Confidential)中出現。「大捷」商場乍看好心幫助歷史地標復活,事實上是卻是將古董納入自己的版圖,壯大自己的文化資本。
新興建築經常以振興古蹟之名併吞歷史地標。如歷史悠久的中國戲院(當然也和中國無關)就被併入一座巨大購物中心(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新場地「柯達戲院」就像神社一樣供奉在中心裡)。這座購物中心還是擁抱上流社會,而不像「大捷」商場一樣戲弄貴/賤、雅/俗的秩序。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裏」,瘂弦的詩句如是說。高尚的藝文場所像山上觀音一樣遙遠,而鬧區的平價商場宛如向民眾開放的罌粟田。後現代風景對民眾而言未必遙不可及,但卻更可能把我們吸進地標裡。
後記
博物館vs.旗艦店
每回台灣親友朋友來訪,我都逼迫他們參觀各大博物館。可惜他們對於展覽品通常不感興趣,只想逛博物館的附設書店──不過他們也不買書,頂多買鑰匙圈。
我一再堅持他們從老遠飛來洛杉磯就一定要看遍博物館,但他們求饒之後我只好改帶他們去比佛利山,逛旗艦店。結果他們眉開眼笑,虔誠站在畫框一般的櫥窗前,凝視歐洲血統的精品,不敢摸更不敢買。
博物館變成旗艦店,旗艦店好像博物館。這就是後現代吧。
(原載於誠品好讀月刊, 2004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