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格上有位前輩兼兄弟，說中時若能開個「育兒/親子」頻道，肯定會很Hot。有幸當爸、媽的不少，這主意挺有意思。俗話說「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我成天泡小朋友，家長也見多了，真見識了這話。爸媽疼孩子，天經地義，至於孩子孝順貼心與否，這年頭，就得看你祖上是否積德了。

縱然「育兒/親子」這類攪和很多，但育兒經嘛，永遠聊不爛。作爸媽的，誰不疼親出的？抱來的都還有當親生的呢！父母，真不簡單。但我對自家孩子，總自承孬的、不成材，人家以為我客氣，其實我承自家教，句句大實話。前一陣我為小犬數學傷腦筋，我媽私下罵：「你忘啦？你以前數學常拿鴨蛋？這祖傳的，別難為他了。就憑你靳家這個種，你能摸上間大學，我不知燒了多少香。你能生出這兩塊料，算你走運了，數學算啥？哼，輪你憂心了啊，應該，當爸媽的，有躺著享福，像當少爺的時候嗎？」若「育兒/親子」頻道真搞起來，我覺得我媽應該當版主。憑什麼？憑她挖心掏肺、裏裏外外，真從不說自己家孩子好話。小時逢遠客：「唉呦，靳太太，好久不見，這你兒子啊？真可愛！」我媽回：「謝謝啦，可愛什麼？不就成天花錢、給人找麻煩嗎？」日日近鄰：「靳太，妳們家這幾個，不是我說，太不像話！」我媽誠心誠意：「哎呀，給您添麻煩了，教不好。」「是啊，靳太，孩子不能太寵，不對就得教。」到遇著半生不熟的，對我家不論褒貶，她就直乾笑。

她從不說自己家孩子好，我小時不懂，長大後，知道是真不好，又以為是她能作人，其實她是早就看破自己不是雲間龍鳳。每回上士林老家給她慶祝母親節，她電話裏總說：「跑來一趟幹嘛？花錢！在家呆著多好？你們來，我很麻煩，別來！」到了，媳婦在，她不好發作，吃完頓飯，趁媳婦不在側，又唸經：「來幹嘛？有這空，不如歇著嘛。你記著，當爸了，孩子不如人是事實，不如人，就安份，自小你給我添的禍啊，倘不是親生，早把你掐死扔井裏了，還好你姊姊、弟弟讓我省心多了。」後頭那段，我小時總聽，不疼不癢，又或沒血性吧？老想：「不如人就不如人，反正我是我，都認了吧！」幾十年下來，知道自己不長進，讓她受苦了。

到底啥事能讓她安慰？我沒做過。不久前我修牙，又惹她憂慮，就怕我給牙醫爽約，電話頻頻，東交代、西叮嚀，老段子又上來了：「你姊姊、弟弟讓我省心多了。當初村裏多著上建中、北一女的，最差也摸個公立學校。你爸總嘆這個，其實有啥？自己土匪種，盼能生出個狀元來嗎？什麼讀「孩子」、「一說」？當拿「杯」的？土匪幹得了那些嗎？瞎矇。」河南蛋子，「孩子」是「核子」，「一說」是「醫學」，杯是「筆」，就這腔。出去人家問他孩子讀啥學校？「孩子一說」，他也乾笑，添張烙餅，幾兩白乾，聊別的罷。不知該怪自己，還是怪孩子？

我現在還這麼回我媽話：「核子？醫學？別逗了，妳覺得我像嗎？能餬口飯、不向妳伸手要錢就不錯了！」我媽失笑：「四十啦，人到中年萬事休，你也不是二百五了。顧好身體，顧好孫子。你靳家是啥種？我不清楚？人丁單薄，不成材的，像你姊弟仨能活三、四十歲，東混西闖，沒出紕漏，不錯了。」「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她多看得開!

我上姊下弟，還算尚可。自己則自小少受爸媽鼓勵，就應當吃棍子、拳頭。國中時，我媽外號「踢破牆」，意思是沒事就讓老師宣著入校晉見，又闖禍了。我英文唸不好，適逢冬日冷，耳垂讓老師撕裂了，我媽識相，哪有取驗傷單的？跟老師鞠躬道聲謝謝，回家我們改進。我大惡不犯，小過不絕，悔悟是三分鐘熱度，至今也不覺氣餒或受委屈、來拿翹上吊那套。就我這混球，還生娃了！兒子國二，功課比我當初還差，總看著邵氏老武俠片，說：

「爸，您看我日後是做什麼好？還是跟大爺爺說聲，上少林寺先將身體底子打好？」

他文武不成，不知真去了，那是大苦，還進不了寺，先讓哪個護院武師訛了，她媽還得跟人家央求：「我們馬步至多能蹲三分鐘，到時間得歇歇，師父恕罪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