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白髮出現的時候,我沒太在意。我等著看她何時落寞而去。天底下就有這事,我每天洗髮梳髮,掉髮沒百根也有數十根,可怪了,這根獨一無二的白髮硬是在我額前待了一個多月,現在,依舊好端端地,每天晨起都和我打招呼。
我老了嗎?那一天,睡眼矇矓地起床,梳洗後,依例為孩子們準備早餐,為我自己準備咖啡,那是災難一天的開始。我抓起咖啡豆,沒倒進磨豆機裡,全進了該盛裝咖啡粉的濾紙裡;罵了自己一聲,﹁白痴!﹂轉頭為孩子炒蛋,拿起雞蛋一敲,鬼了,蛋殼進了碗裡,蛋黃蛋白蛋汁,一整顆蛋滑落流理台邊,氣不過,再打一顆,一模一樣,我傻傻地站在抽風機下,想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婉兒冷冷地看著我,我轉頭看她,她撂下一句話,﹁你老了。﹂
我沒有辯解的餘地。因為,咱們家冰箱所餘兩顆蛋,全被我莫名其妙地給報廢掉了。那一早,孩子只能將就著牛奶配培根,我自己豐富點,外加四顆衛生丸子。
老,是個什麼景象?反應肯定是要變慢的;脾氣,沒變好卻很識時務地知道不再能對著孩子大小聲了,原因很簡單,吵不過他們,打就更困難啦,哥哥站起來高我兩個頭,細巧的妹妹一瞪眼,我溜都沒地方溜,毫無頂嘴能力。愈是減少發脾氣的膽氣,反應就愈來愈慢,檢點孩子前,得先檢點自己一下,會不會又有那件事做錯?那句話說錯?否則,下場不只是咖啡豆,會是那兩顆蛋。
那一天,拎著兩個毛頭孩子回娘家,房裡坐得是三個女婿與老媽,圍城方酣;房外也有一桌,姐姐妹妹的孩子們,能上桌想上桌地,都有權利輪番上陣,老姐得忙廚房的事,老妹得做後勤指導員,就我上桌挨轟。跟孩子們打牌,有什麼難的呢?快不過我,慢我不怕,錯隨便他,胡就讓著他,原則既定,心安理得。
天曉得,上桌就被後勤指導員嚴厲指正,﹁瞉子擲完,要從這兒算,逆時針數人,順時針數牌。﹂聽得我一頭霧水,幸好,孩子們都機靈,老妹就著教上一圈,看看大家都順手,溜進房裡看大人們的實槍實戰。我孤零零地對著三個大孩子,最大國三,最小國四,搬風要我搬,胡了要我看,牌都靠了還能胡嗎?我衝著十歲的小如警告,﹁喂,靠牌不能算胡哦。﹂老妹立時飛奔出房,為她的女兒仗義直言,﹁喂,老人家,別欺負小孩子啊。﹂我摸摸鼻子,認了。
再一把,天啊,有人這樣摸了牌往桌下繞一圈再上桌出手嗎?我衝著大君說,﹁打牌有規矩,張張牌都要在檯面上,不能往檯面下轉哪,這叫老千。﹂老妹臉又綠了,護著她的大兒子說,﹁喂,老太婆,別欺負大孩子啊。﹂我嘆口氣,還是只能認了。這桌上,三個孩子加起來沒我歲數大,我還能說什麼呢?
悲劇還沒結束,老妹進房沒幾圈,我看看,怎麼都不對勁,天旋地轉,人都昏了,砌完牌,怎麼想、怎麼看都不對勁,﹁哈!﹂我大喝一聲,找出原因了,搞半天,這些臭小孩順時針、逆時針的搞得一團亂,拿牌順序根本是錯的,有過則改,事不宜遲,立刻叫停,請出老妹再看一遍,老妹斜眼覷著我,﹁你是有病?還是真老啦?小孩沒搞錯,你自己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後勤指導員都說話了,我還能如何抗辯?算了,繼續照著孩子的規則洗牌、砌牌,還是不對勁,這下子天花板都天旋地轉了,我牌一推,心一橫,﹁重來一次!方向還是不對。﹂三個毛頭大孩子傻里八幾地只得照辦。
老妹耐下心來照我的辦法走一圈,﹁沒錯嘛,就是這樣,你打個牌這麼煩的?﹂這回換我覷著她了,﹁這圈沒錯,那就是表示剛才全錯了嘛!﹂老妹沒吭氣,笑笑溜了。留我一人繼續與孩子們在方城中混戰,東南西北是搞定了,可那一天,我這桌上唯一的﹁大老﹂開倉賑濟,狠狠地輸給三個孩子,大贏家正是歲數最小的小如,她喜孜孜地成了咱們家﹁新賭后﹂,當年,每賭必贏的我,正式退位。
世代交替原來這麼嚴肅與感傷,感傷的不只是打牌還會輸給十歲小兒,感傷的是我又發現:原來人老了方向感會愈來愈差的。這完全解釋了我開車迷路機率急速趨高的原因,不只在小小的方陣裡不辨東西,坐進車裡就難辨南北,最近一次誇張到難以想像,準備到內湖的我,從基隆路上了高架道路,下了交流道竟到了五股,狂繞一小時後,終於回到台北車站,安心之餘,還是想不通自己迷路的本事竟有這麼大!
婉兒聽了我的高架道路歷險記,非常優雅含蓄地寬慰我,﹁人老了沒關係,千萬不要迷路,找不到人很麻煩。﹂看著我一臉無辜,婉兒嘆口氣再寬慰我,﹁你真是迷路大王也沒關係,到時候我幫你裝晶片。﹂我的天,這是最有效的溫柔恐嚇,老,是擋不了的,不過,我可得趕緊在車上裝台G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