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礙著地球轉動啦!﹂在荷蘭為我們開接駁小巴的小鍾,用了這麼一個特殊的形容用語,說明他兩個菁英朋友,怎麼莫名其妙地放下一切努力,讓人生不停轉動的滾輪畫下句點。
其中之一,在大陸讀的是北大,此人多麼厲害,即使上了大學都有好多科是拿一百分的。﹁大學還有人拿一百分的嗎?﹂小鍾誇張的讚嘆,北大畢業,這個朋友到美國,一去不肯再返,這也罷了,就安安逸逸當個閒散教授,﹁他舒服了,不想再奮鬥了。﹂當教授能叫做﹁不想再奮鬥﹂嗎?照小鍾這個標準,推動地球轉動的學者們,不都要去跳樓?
還有一個朋友,在大陸讀的是清華,留美學成後先進了英特爾,做著做著,竟就不玩了,他回了北京,啥事也不幹,窩在家裡打電玩,﹁打電玩幹啥呢?打出武器上網拍去,就靠這個過活。﹂我沒開口說,這個他眼中不幹事的朋友,幹的正是時下年輕人最流行的活哩。小鍾不做此想,他認為,人生在世,一是促進自己的生活,二是促進眾人的生活,﹁絕大多數人都是平凡人,像我們都不是人才, 管好自己頂夠了。﹂但他兩個菁英朋友,都是人才,多一丁點心力智力的付出,就能推著地球再往前轉這麼點兒,那能說放手就放手?
小鍾是北京人,父執輩在國民黨遷台前,幹的是國民黨的活,當的是國民黨的官,媽媽那一邊則是有人當汪精衛老婆陳璧君的司機,這樣的背景,在文革中國豈不要倒大楣?小鍾說來平常,﹁還好,就是下放、不讓讀大學什麼的。﹂言下的淡然,顯然是根本不願再談。十四年前移居荷蘭,不是為了念書,就是為了闖蕩江湖,過更好的生活,他講得直接,﹁我不喜歡那裡人和人的感覺,沒有安全感。﹂這裡︹荷蘭︺多好。
大概是受林海音作品的影響,在我刻板印象中,還沒有北京人會不喜歡北京的。小鍾舉個例子,前一陣子,北京天橋下發生搶案,一個高頭大馬的年輕人為了幫助一位被搶的小姐,被歹徒拿刀痛扁,當場血流不止,路人竟無人制止或幫忙。﹁長得高和壯,都不成為安全感的依靠,那要靠什麼呢?反正,我不喜歡就是啦。﹂
他不喜歡北京,照樣有強烈的中國意識,介紹海牙國際法庭之後,看到圍籬外法輪功的抗議標語、看板,二話不說就是一頓罵,﹁我最討厭這種人,那個家庭裡沒點事?有事,家裡解決嘛,搞什麼。﹂咱們坐在後座一句話不敢吭,免得他愈罵愈起勁。可怪了,再問他0八?運年,要不要回去?他這麼說,﹁是想回去當志工的,不過,回去的人太多了,不差我一個。﹂
這幾年,中國人往外走的愈來愈多,這一趟,看到的中國人比台灣人多得多,在阿姆斯特丹租個自行車,櫃台後嬌小有著銀鈴般聲音的女孩兒來自廣西,看到咱們討論小小孩能不能騎車,廣西女孩立刻用標準的京腔問,﹁租車啊?﹂讓聽荷蘭腔英文聽到頭皮發麻的我們開心不已。走到布魯塞爾,街頭一大票年輕人,是復旦大學的學生,組團遊訪,碰到小鍾,興奮地隔車大喊,﹁晚上來坐坐啊。﹂更別提走到那兒都有中國餐廳,在布魯塞爾的海鮮街,操著廣東話的老闆,整治的是道地的荷比料理;這不稀奇,在布魯日這個聯合國認証為世界文明遺產的小鎮,還是有間中國料理店﹁松花﹂。不過,我沒去光顧,我最怕在國外吃到不像中國菜的中國菜,照孩子們﹁誇張﹂的說法,﹁吃老媽做的菜已經夠了,不能再吃做得比老媽還恐怖的菜。﹂
小鍾笑笑,這幾年中國開放出國旅遊,讓他們在外打拚的中國人,多了許多就業機會,至於他帶團,能讓中國人賺錢的,他絕不讓外人賺,﹁胳膊總要往裡彎唄。﹂
他不準備回北京,照他不能礙著地球轉的人生哲學,小鍾的人生計畫比誰都宏大,他要移民多巴哥。多巴哥?第一時間我以為聽錯了,心裡還偷偷盤算著,﹁這是那兒啊?﹂小鍾已經開口了,﹁多巴哥在加勒比海,那有個全世界最大的瀝青湖。我朋友買下了那湖︹我想是買下了瀝青的開發權︺,他可以罩我。﹂他講完,我才恍然,他說的是千里達︹Republic of Trinidad & Tobago︺,那兒的Pitch Lake確是世界最大的瀝青湖,而且,已經用在北京環路工程上了。這個國家人口一百卅萬,國民所得一萬二千六百多美元,比台灣不差,但是在荷蘭好好的,怎麼想到加勒比海去?
﹁在這兒︹荷蘭︺待十四年了,有點膩了,本來結婚想安定安定,這婚又離了,那就趁著還能拚,就再闖闖吧。要生活過得更好些,這裡差不多飽和了;這兩年為了和台灣搶外交,中南美是個重點,那裡發展性高。﹂一番話,說得我瞠目結舌,這才叫全民拚外交,但需要這麼拚嗎?千里達的邦交國不已經是中國了嗎?看到小鍾的拚勁,坦白講,真讓我挺發毛的,身為台灣人,我好像也得用心想想:怎麼能不礙著地球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