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前方,青脆油亮的綠竹,直挺挺地長在頂天立地的玻璃盒裡,就這方室內之竹,讓餐廳多了點春的氣息,彷彿風才吹過。小小的餐廳,擺不到十張桌子,中午時刻,只坐了三桌。左後方是一家子四口人,一兒一女,靜靜地;正前方,一男一女對坐,同樣,沒什麼聲音。
我和東兒,坐在門邊,望出去,白花花的陽光。看著長手長腳的東兒,驚訝這時光能過得這樣快。多久了?我和東兒多久沒能享受每周一的午餐之約?彷彿還是昨天,牽著東兒的手,逛遍各式可愛的餐廳;就從婉兒落地開始嗎?我就再也沒什麼機會單獨和東兒好好聊聊,看看他的酷模樣?
就在這個早晨,我才送婉兒下樓,看著個頭丁點大的小女孩,穿著還沒繡上學號的雪白制服,搭上她堅持非穿不可的藍色長褲,跨上東兒國中時期騎的自行車,酷酷地頭也不回,只從背後對我揮揮手,我緊張地要她注意車子,她輕輕一聲﹁嗯﹂,一溜煙地跑了。婉兒開始她國中生涯的第一天:暑修。
我百無聊賴地回到房裡,空蕩蕩地,東兒還悶頭大睡哩,我猶疑著,是爬回床上呢?還是找點什麼無聊事做?東兒的頭,探出房門,丟下一句話,﹁你去睡回籠覺啦,今天我會在家陪你。﹂話說完,咚,他倒頭又睡了。
我笑著回了自己的房,什麼時候輪到兒子陪我了?果然睡得香甜不已。然後,咱們母子倆,就坐在這家可愛的餐廳裡了。看著東兒,思忖著,該和他聊什麼呢?他盯著我,很大可能也在想,和這老媽還能聊什麼?我從袋子裡拿出一本書,這是過去我們一直有的習慣,周一之約各抱一本書,聊完有的沒有的,個人鑽進個人的書的天地裡,享受安靜。
東兒伸手,拿走了︽失物之書︾,一邊翻一邊問,﹁這是什麼書?﹂唉,情節的開始,又是死亡。這已經是我這一個月來,讀得第五本和死亡相關的書了,實在很要人命。在此之前,是︽凍結的香氣︾,一本詭異的日本小說,講一個調香師︹香水調劑師︺,莫名其妙自殺,他的妻子才發現,自己的先生除了姓名,所有的學經歷都是假的,她開始訪查她深愛的人的過往,從她未曾參與過、先生過往的記憶中,追索她愛的人。這本書,看得我全身發毛,人活著,不論自己對他人,或者他人對自己,都是記憶組成的片段,卻不盡然是真實,最後,記憶終究會取代真實。
某種程度,來往於台中─台北的我,到底生活在什麼一個境地?台中的我和台北的我顯然是不一樣的,雖然,我用著相同的姓名、學經歷,但卻完完全全是不一樣的人。台中的親朋如何記憶我?台北的朋友又如何記憶我?這兩個我能找到交集嗎?想著想著,我驀地笑了,還好,我並不介意多面向的我,或者﹁我不是我﹂,在不同空間的存在不但沒什麼困擾,甚至是另一種放鬆和享受。東兒錯愕地看著發傻的我,就像上周他到我辦公室,看著正在工作的老媽,卻像看著另一個女人般的眼神,有這麼怪嗎?他在朋友間的模樣,肯定也是我不熟悉的吧。
我趕緊轉回︽失物之書︾上。想著要怎麼簡短的解釋,一個孩子,失去了母親,還沒適應與老爸相依為命的日子,家裡就多了一個女人,還沒和這新的媽媽磨合,又多了個嬰兒,這嬰兒可男可女,反正就是個只會哭和吵人的娃兒。然後,這孩子要從憤怒、忌妒中學會,愛他周邊的人,愛比他更小的人。我最後換了四個字說:﹁這是長子之書。﹂沒什麼深奥的道理,但很多改編的童話故事,寓意彷彿深遠,想像十分豐富。
東兒聽我隨口說說,他隨手翻翻,淺笑著,抬起頭,看著我說,﹁這書,我不必看了,我已經很愛婉兒了,那個吵人的小東西!﹂東兒的話,是故意開他妹妹的玩笑。從小,東兒就很不耐煩婉兒,卻又很管婉兒,這就是大哥的愛吧。
啃著多年未啃的大餐,東兒說起明天他又有這個那個的活動,我一臉茫然地問,他用對婉兒講話的口氣說,﹁你自己上網查啦。﹂我識趣地沒再搭腔,輕聲地說,﹁婉兒答應要讓我和她同學們一起去看哈利波特,還有逛街。﹂他點點頭,像是放心我已經找到安頓自己的方法。
窗外的陽光,花白地刺眼,我想著:這是不是已經到了前空巢期?日子真這麼快嗎?我還沒來得及趕上,他們就都大了。唉,我要讀多少書,才能撫平心底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