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愛愈深，面對無常，愈是恐懼。對經常奔波在高速公路的人而言，人生無常，不僅只是四個字的成語，而是定期或不定期就要碰到的人生現實。

那一年，大半夜，頂著風雨夜，從台北急馳回台中。半夜開車的好處是，車流量少，相對安全；壞處是，過往車輛行車速度都快，經常碰到飆車族，那確實是很恐怖的事；尤其是，如果你的車只是便宜的國產車，風吹就搖，任何車輛只要急駛過你身旁，就是一陣晃動，可想見，這個時候就格外地不安全。

就是那一夜，車行一半，就碰到二個年輕人，在夜雨飄飄中，﹁咻！﹂地一聲從我車旁滑過，極近極近，近到我幾乎以為要擦到我的車身了，然後，轉眼就在我面前，竟又急踩煞車，前車超車後車行速度急降，我跟在後頭，說不得，只能跟著急踩煞車，天雨路滑，這四個字，我是經驗豐富，說時遲那時快，前車沒事，我便宜的、輕飄飄地小車就打滑啦。緊握方向盤的我，腦袋裡浮上的第一個念頭 是：這回，跑不掉了。我為了避免碰撞到前車，硬是向旁擦到分隔島，躲不掉，車速已減慢的前車，還是讓我碰上了，我那可憐的小車就在高速公路上，狠狠地打了個轉兒，車頭三百六十度迴旋，我完全不記得煞車到底踩了幾秒或幾分？待車完全停下來時，我的車頭已經是逆向對著大路。

腳還在發抖的我，回過神，只見那二個年輕人，把車停在路肩，走向我，大半夜裡，我手握緊著拐杖鎖，心想，一個壯女子打二個壯漢，不知打得過打不過？沒事，那二個年輕人，凶神惡煞地走近我車窗，看到一個笨女人嚇得不敢開車窗，大聲叫著，﹁小姐，免驚，你逆向停在快速道上，快駛開，後面有來車，你會再被撞一次！﹂算得上是命大，在那鬼使神差的十數分鐘裡，前後無一輛車子經過，我試試重新啟動，踩踩油門，車子沒事，開到路肩瞧瞧，沒事，夠大膽了，我向年輕人問了句，﹁是你們賠我？還是我賠你們？﹂這個問題真是問多了，我賠了他們二千，他們倆一路送我回台中直到下了交流道為止。鬼了，我還真敢開那破車。

直到隔天，將車子送修，才敢開口和家裡人說，半夜差點沒出大事。他鐵青著臉，陪著我去修車，還問，﹁你沒騙我，是你的錯還是別人的錯？否則，怎麼會是你賠人家？﹂唉，我命都可能沒了，還追究是誰出錯。別人惡意超我車，我還認錯？天底下除了馬英九，那有這種笨蛋？見我抵死不認，家裡人沒再吭氣，只悠悠地說，﹁咱們倆分隔二地，我管不到你，你管不了我，拜託，各自照顧好自己，成吧？﹂

各自照顧好自己，是咱們常說的話。生病時如此，夜行時如此。人生說不準會碰上什麼事。有本小說︽口信︾，講二個男女，分別住在戰火蹂躪的城市的兩端，二人因細故爭執陷入冷戰，男人寫了封信請女人隔日下午一點到城市中的橋頭相會，如果她逾時未到，他就知道她選擇與他分離。隔天，女人急著赴約，很遺憾，卻在途中被一顆子彈擊中，性命垂危之際，她只想路過的人，傳個口信，告訴他：我試著來找你，我愛你。

人生無常，生命無常，在電光火石的那一刻，你才會知道自己最愛誰，即使，那一刻，可能永遠都來不及了。人生情愛，人生至痛。去年，抱著一本薄薄的小書︽尋找松露的人︾，心痛不已，這個每年冬天在祖傳土地上尋找松露的男人，直到愛妻逝後，突然在尋找松露的過程中，找到他情愛的救贖，他發現只要吃下氣味濃郁的塊菰，就能讓他在夢境中與妻重逢，回憶與夢境交織，他再也回不到現實生活。

人生無常，你永遠無法預知得失何時會來？人生現實，你總是到了失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切都不夠，一切都來不及。設想可能失去，或許可能讓你更珍惜，但是，不到那一刻，你永遠不會領悟，不論多少珍惜都是不夠的。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近廿年，即使身懷六甲，還有段長時間，自己挺著大肚子，開著車子，日裡來夜裡去，沒體諒過家裡人的擔心，愚蠢而自以為是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因為太好，所以不能太好，分隔二地，讓老天爺不必那麼妒忌。﹂沒有例外，家裡人一定鐵青著臉，掉頭就走。

沒有近距離的事件發生，不會體會人與人之間的情愛和恐懼。我們最美麗溫柔的﹁市長娘﹂橫遭車禍，全家人心都糾結著，家裡人催著我到台南看看，我苦笑著，此時去看不等同騷擾？婉兒下課回來說，中午全校廣播為市長夫人祈禱，我問她，﹁你有禱告什麼嗎？﹂婉兒搖搖頭說，我祈禱你別再哭了。一句話，讓我破涕。

看到他人的至痛，心中亦痛，因為自己也有至愛。人生有限，什麼都可以不要，但願所愛永不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