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是貓？還是狗？﹂我用手肘推推婉兒的手肘，嘟嘟嘴角要她看看不遠處﹁一大坨﹂白雪。

　婉兒很不耐煩地瞅了我一下，﹁當然是貓，你白痴啊。﹂﹁你確定？﹂我再問一次。婉兒這下子笑了，﹁好啦，牠是一隻肥到不行，而且還被狗鍊拴著走的大胖貓。﹂婉兒側抬起頭，一雙小眼睛閃亮閃亮，嘴角揚起不懷好意的淺笑，簡直有點陰險哩，突地迸了一句，﹁再肥也沒你肥。哈！﹂說完一溜煙地跑了。讓我連生氣的時間都沒有。

　我還是盯著那隻大胖貓，無法轉移視線。什麼貓竟肯讓主人繫著狗鍊行走大道，這臉丟得未免太大了吧？更讓我好奇的是，什麼主人能把貓養到肥得比狗還壯？

　這裡是經國園道，一到周末假日塞爆人潮，各色流浪狗、流浪貓全部出籠展示，說是流浪貓狗，可一隻比一隻肥碩，大概豢養久了，連臉上憂鬰的表情都不見了，一派蠻不在乎，你要我也好，不要我也成；愛狗愛貓人士完全不介意自己昂貴的名狗名貓身處其中，和流浪貓狗攪和在一塊，也沒見那個主人大驚小怪。在這裡，不論人或貓狗，心理都健康得很；不論盯著人或動物，都沒人理你。

　才想著沒人會理我，耳邊就響起了冷冷的聲音，﹁能這樣看人的嗎？﹂這下糗了，可我看貓犯了什麼法？妨礙了誰？抬起頭準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不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吵架。沒想到迎面竟是一張方頭大臉，笑意盈盈，我張大了嘴不知做何反應，此人已經開了口，﹁你是ＸＸ嗎？你忘了我啦？我是…。﹂

　我的嘴還沒闔攏，也笑了，﹁記起來了，你…胖了點。﹂我實在是客氣了，在記憶底層搜尋每一張面容，和面容背後曾有的短暫交錯。廿、卅年沒見的老朋友，變化豈可能只有一點點？歲月痕跡從來不留情面。所以我一向不喜歡此鄉遇舊友，他鄉遇故知這檔子事，朋友緣份既盡，頂好再不見面，省得傷感。

　幾乎同時間，都問了一句，﹁好不好？﹂他看看我，﹁顯然你滿好。﹂我聳聳肩，再不好也得好，人生哪。他沒等我多問，指著自己說，﹁胖了，老了，少了也白了。﹂這三樣指的是他的身材、年紀和頭髮。我笑笑寬解他，﹁還好啦，胖了點，沒胖到認不出來；老了點，看得出頗有成就；少了點，倒還沒禿光。很好，很好。﹂

　正想告辭閃人，他還有話說，﹁孩子、老公呢？﹂我隨興努努嘴，比著側前方，橫豎就是一堆人的地方，管他看不看得到人。我沒吭氣反問，他自己先嘆口氣，﹁年輕的時候，不理老婆；到老，老婆不理我。﹂這下我笑翻了。原來那隻胖貓是他老婆的寵物，現在成了他的任務。﹁老婆不理，沒關係，女人還理，就成。﹂

　能把貓養成肉球，這我興趣大了。﹁就沒事啊，閒閒，我吃牠也吃，我沒吃牠可還是照三餐吃。﹂這貓年紀也一把了，既不愛動，就愈養肥，而且，怪得很，年紀大反而肯讓人管了，以前出門那肯用鍊條栓脖子，現在，沒力氣也沒脾氣，愛套就套吧，牠胖成這樣，抱著人累牠也不舒服，當狗牽就當狗牽吧。

　完全不誇張，站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個中年男人可以敘敘叨叨講這麼多話，就講一隻貓！﹁你這貓給碰不給碰？﹂他讓我試試，我蹲下身，沒伸手，這貓就做勢防衛地瞅著我，一人一貓互看數秒，我怎麼也沒摸牠雪般的毛。良久，我起身，這貓絕了，竟從鼻子裡哼出口氣，彷彿譏笑我，﹁諒你也不敢。﹂牠轉頭離開，他拉拉了鍊子，貓大概沒完全習慣脖子上的玩意兒，硬生生被扯了一下，訕訕地再回頭，離咱們倆不遠處趴了下來。

　﹁牠叫什麼名字？﹂我問。﹁雪兒。﹂這倒簡單，符合牠毫無雜質的一身白。他彎腰拍拍牠的頭，﹁雪兒，很難恰是柳絮因風起了呢。﹂我有點錯愕地看著他，故意無厘頭地回應，﹁我看牠趴在案頭，倒很像幾包堆在一起的舒潔面紙。﹂說完朗朗地大笑起來。﹁你不能再讓牠胖下去啦。﹂我開完笑地說，一天至少要大笑三聲給貓聽，嘆氣是絕對不可以，自己心煩的時候少吃，更不要自己一吃就讓牠也吃，沒事找事的心煩稀里糊魯吞下肚，不胖才怪。　

　他看看我，又嘆口氣，天知道男人的氣有這麼多可嘆，﹁你倒真是好，比年輕時候還會胡扯八道。﹂提到年輕時候，著實讓我大大地嚇一跳，此時不溜更待何時？我擺了擺手，﹁別提了，人到中年，少想前塵往事，善感可以，多愁可免。﹂

周末的經國綠園道，陽光還是亮亮的，風卻已經透著涼意。我趕上婉兒的腳步，牽起她的手，沒頭沒腦地說，﹁好險，媽媽養的是你，不是貓。﹂婉兒又轉著她那小亮眼，這回，我厲害啦，搶在她面前故作嚴肅狀地警告，﹁不論任何情況，都不可以說你媽媽是白痴！﹂婉兒笑得更瘋了，﹁不是白痴，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