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上隨便掉下一根梁柱,都足以致他於死地,他只有一走了之,才能回應生命之無常。﹂故事從這裡開始,其實也沒那麼特殊。逃跑,一向是人類的生存本能,可我就坐在桌前,捧著︽神諭之夜︾,彷彿那根梁柱擦過得是我的腦袋。
﹁一走了之﹂,多麼吸引人的四個字。不只是和自己熟悉的眾人告別,還是和自己熟悉的過去告別。作者筆下男主角︹作家︺創造的出版商尼克,在一個夜裡,不知是僥倖還是不幸?躲過了一根砸得死人的梁柱,隔天,他就跑了,隨機、未與任何人聯絡地搭上飛機到堪蕯斯,他老婆又氣又急懷疑他拋棄了她;至於他一見鐘情的女子陰錯陽差, 卻足足晚了一星期才聽到他的留言,而且,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
尼克倒楣地展開他新的人生,意外地求助於計程車司機,這個司機是個電話簿的收藏者,二戰期間的電話簿,生者俱往矣,光想到這裡就像是看恐怖小說。在收留尼克為他重新整理電話簿後不久,心肌梗塞驟逝,不知情的尼克竟在整理電話簿時弄丟了地下室鑰匙,就這麼被鎖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一夜無眠,硬是要看看﹁一走了之﹂的後果如何?大半夜,闔上書,我被自己的愚蠢,搞得哈哈大笑,連腰都伸不直。就像在夢裡,是不可能被任何困難打倒一樣,任何人在虛擬的世界裡,總有不死的機會。這個尼克下場如何?男主角大手一撕,把他的筆記本徹底扯爛,沒下文了。男主角在作者虛擬筆下的現實生活,是個剛出過一場大車禍,幾乎死過一遍的人,慘兮兮地藉由寫作重新開始新生活時,才發覺他的生活有可能是一團漿糊。結局當然是並不壞,尼克從好到壞︹還壞到沒下文︺,或者男主角從壞到好,都是生命無常,走成的不一定好,沒走成的卻也不一定壞。那你到底要走不走?
一走了之,換一個新身份,似乎是困難的︹天曉得你的另一半會不會很認真地在你逃離廿四小時後,把你所有的信用卡、現金卡全部止付︺。正因為困難,這樣的想像始終潛藏在心底,時不時就露個臉挑逗一下。連車聲都消失的夜裡,﹁一走了之﹂的念頭,最容易偷偷爬上案頭,天地之大,何處可藏?
幾乎沒有別的選擇,現實生活躲都沒地方躲。唯一能做的是,推門而出,來一趟沒有目的的旅行或閒逛。小時候,最喜歡在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迷路,假裝自己是個陌生人,外公、外婆的淡水小鎮,是最適合扮演陌生人的地方,每天尋一條羊腸小徑,管他東西南北方,一路往山上走就對了,淡水山坡上的別墅,幢幢在破落中透著別緻。在廢墟般的野地,一待五、六個小時,直到很大以後,這般景緻,還經常出現在夢境裡,我完全不懷疑,這樣的夢具有療癒作用。
很難精準估量,從現實中逃離的欲望到底有多強?不過,當我數數每週台中、台北雙城遊移的日子,竟將近廿年時,我知道,逃離已經成為我的習性,安頓反而遙不可及。每個周末,從辦公室﹁一走了之﹂,趁著夜色直奔回中台灣;每個周二正午,從家中推門而出﹁一走了之﹂,頂著驕陽,沒命似地再殺回台北。在台中,不再扮演職場中的角色,懶散到不行,這裡,我的名字是沒有名字。在台北,我的生活只有辦公室,所有的喜怒哀樂,很難講是真實的自己,這裡,我的性格是設想中符合職場的性格。
尼克的﹁一走了之﹂是回應生命無常,我的﹁一走了之﹂,卻夾雜著無奈和期待。生命無常,我知道。就在雙城遁逃歲月剛開始時,我總是搭乘各式各樣的巴士,往返高速公路,有這麼一次,親眼看到車禍發生,我搭乘的巴士硬生生往前面的聯結車撞上去。真奇怪,我一點都不感覺車速過快,甚至像是慢動作般,不可置信地,眼睜睜地果然撞上去了,我坐在駕駛座後方的第三排,前二排不偏不倚,完全壓扁。右前方的乘客,一個直髮及腰的美女,一雙腿就在我眼前被夾爛。直到車子完全靜止,我才顫抖著走到駕駛座,在血泊中找我飛出去的手提包。
美女喊著痛,偏偏又沒痛昏,血不斷從她被夾爛的小腿滲出,她的男友緊緊抱著她。完全不誇張,時隔十八、九年,我還是忘不掉那美女,連續劇台詞一般的呼喊,﹁怎麼辦,我愛你還沒愛夠!﹂再隔一週,我特地到發車中心去詢問,才知道這位倒大楣的美人,竟是一位職業模特兒。她沒有失去生命,但是,她的生命全盤改變了。
生命無常,我是因為沒愛夠,所以逃離?還是因為愛夠了,所以逃離?還好,因為我的﹁一走了之﹂屬周期性循環,相當規律,並無深究的空間。生命無常,我卻在來來回回,逃離與回歸之間,意外地找到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