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的時候,人就靜了。即便在動中,吸一大口氣,動中也可以是靜的。那感覺,可以用完美形容。
我喜歡風,當然因為風是流動的,所謂﹁風動蟲生﹂,風不但流動,還是生命力的表徵。風的流動,可以氣勢磅礡,像﹁大風起兮雲飛揚﹂,天地生風,無所不在,手一張,頭一仰,彷彿自己也能成風;風的流動,可以溫柔婉約,﹁是真名士自風流﹂,這個風流肯定要比繞指更柔。說風柔,可偏有風才見骨,宋書孔顗傳:﹁顗少骨梗有風力,以是非為己任。﹂多麼漂亮瀟灑。
年輕時節,最愛在起風的時候,踩著腳踏車滿台中市跑,一逛可以三、四個小時不停歇,耳邊有風,踩著腳踏車也生風,完全流動,完全不停滯,即使路旁三不五時就是輛機車呼嘯而過,照樣笑張了嘴,追啊,當然追不到,但我們創造了一個新名詞:起飛檔。腳踏車的起飛檔,能往那兒飛呢?就是心飛罷了。
再長大一點,可以比照大人騎機車,風的速度就更快了,一天繞行金山淡水線,卻也不嫌累。有一回,才從市區看完電影回到指南山,眼看著再二小時,太陽就要落山了,遊興未減,好!就往淡水去,我人快垮一半了,央求著,﹁好歹讓我回去洗把臉吧。﹂前座那傢伙,酷酷地頭都沒回說,﹁讓風洗你的臉!﹂哇,一句話,讓我驚為天人。從此,唉,被看管了半輩子。當然,此人若早知道一句話就能鎖定一個女人,一定小心謹慎,不輕易風言風語。
起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老和尚良寬為放風箏的孩子在紙鳶上題字:﹁天上大風。﹂這四個字,讓傅月庵寫就了一本書︽天上大風︾,傅月庵說,﹁天上大風之日,我在人間讀書。﹂二句話,讓靜靜地一冊書,立時充滿風聲,嘩嘩不停,連讀書都能這麼有氣魄。傅月庵寫了一本書,又讓我佇足書店,捧著書差點沒昏倒,耳邊再無人聲,只有風聲。風風火火地把︽天上大風︾抱回家,攤開書,讓小女兒念這扉頁文字,故意逗她,﹁天上大風,人家在人間讀書,你在做什麼呢?﹂婉兒笑了笑,開心地說,﹁我暑假作業的童詩有題目了:天上大風。﹂這麼美的題目,落在電玩小子手中,實在是糟蹋了,不論風怎麼吹,還是吹進虛擬地網路世界。
隔了廿年,當年說﹁讓風洗你的臉﹂的男人,早沒那酷勁,倒還是有本事拽著兒女往外追風,全家一起騎上腳踏車,往一女中去,人高馬大的兒子,一馬當先,如今酷的是他了,愈近女中,還愈酷,不懂為什麼肩上還要背著個羽球套,說是要打球,肯定不會打;頭髮漸漸長的婉兒,騎著車,風一吹,髮就飄,開始有大女孩的模樣;至於兩老,騎得是最保守型的腳踏車,無力搶快,只能追著兒女的後頭,緊盯著往來汽機車,其實,不論兒子、女兒都大到盯都不必盯啦,風從耳邊吹過,吹得滿懷感慨。雖然,差點有錯覺:又回到年輕時候滿台中逛的歲月,少得只是手中的那盤冰。
閏七月沒過完,太陽落山前後,就先起風了,風裡的秋意仍薄,薄到站在陽台上,伸手幾乎就抓得住。對面的公寓大樓,零零落落地亮起了燈,一排房子,上下數數,亮燈的住戶竟不到五戶了,人都到那兒去了呢?真能蕭條到這個地步嗎?沒有燈的公寓大樓,起風的時候,格外來得森然。
對面一戶,男人伸手往陽台上收衣服,過去他收完衣服,窗戶一定是關上的,這回,他探出頭,沒再關窗,他也抓到風了吧。往下二層樓,角度的關係,看不大真切,一個女人,走來走去,忙到不行,我努力地聞著空氣中的味道,看能不能聞出什麼菜香?完全失敗,那女人,不停走動地焦躁,讓我都有點緊張了,她的窗是開著的,卻忘了伸個手或探個頭,測量風的速度。
起風的時候,伸個手,測量風的速度,人就靜了。塵世喧囂,風一過,就過了;俗世煩惱,風一過,沈殿殿地壓上心頭,理路像風,就清楚了;有什麼是風吹不走、吹不散的呢?站在巷弄這一邊的陽台,二年,眼看著對街燈火漸滅,我的心倒也波瀾不起,人們總是來來去去,只要不真去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感情就沒有負擔。台北的喧囂,風吹不到,想煩也有點難。
婉兒的童詩,﹁天上大風之日,我躲著。﹂被我笑半死。其實,靜靜地等著台北大風起兮的我,還能偷得浮生半日,窩在台中,不也是躲在風裡嗎?我不敢再笑婉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