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被需要,真的滿失落的。最近,我這當老媽的,就跌入失落期。幾乎沒有例外,和青春期的老大對話,永遠不超過十個字,比方說,我老愛問他,﹁你到那兒去啊?﹂他的回答一貫四個字,﹁不告訴你。﹂再問他,﹁社團好玩嗎?﹂他還是一副酷模樣,﹁不告訴你。﹂好像要當個尊重孩子的媽,接下來,就不能多吭氣了。
這二天,情況稍有改善,不是兒子突然良心發現,更不是當媽的時來運轉,而是因為施明德,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原因很簡單,就是施明德發起了百萬人民倒扁運動,兒子淡淡地問了句,﹁這人是誰啊?﹂我感激涕零到忙不迭地從腦袋裡、書櫃裡、網路上,找尋兒子會好奇的答案。當然,在兒子發問前,我從沒想到過,孩子會不認得我們小時候的﹁江洋大盜﹂;歷史的距離,很微妙地,就在二代人的口耳相傳之中。
講著、講著,很難避免進入施明德舉行記者會時,激動到哽咽的畫面。對一個為了對抗國民黨政權絕食到被灌食的人而言,勢必很難接受,有一天,他會為了要求曾經為他們擔任辯護律師的陳水扁下台,再次走上街頭,聲言發起人民的聖戰,不達目的絕不終止。
幾十年的歷史,要在三分鐘之內講完,基本不可能,更別提兒子對我搬出疊起來半人高的各式美麗島事件和大審的檔案書,毫無興趣。兒子有興趣的是,﹁他倒得成嗎?﹂這個問題,差點讓我一口水嗆到不行。我還是誠實地說,﹁難講。但你別小看此人的意志力。﹂絕食到他那個地步的,台灣大概找不出第二人了;他逃亡的時候,還動了整型手術,﹁幫他整臉的是當過我們台中市長的張溫鷹哦。﹂講到這裡,兒子開心地大笑不已。而我,卻啞然無言…
從美麗島到百萬人民倒扁,時間足足走了廿七年。廿七年裡,台灣發生了多少事,從國民黨執政到民進黨執政,從動戡臨時條款到憲法增修條文,從萬年國會到國會減半,很奇怪的,關鍵時刻到來的時候,施明德就得扮演他的角色,躲都躲不掉,他想過躲嗎?六年來,他說是溫情主義作祟,其實算不算另一種型式的﹁躲﹂呢?這一回,終於逼到他不想再躲了嗎?
在野黨的五一七罷免案,註定只能成為國會一筆空頭紀錄;親綠學者的七一五聲明,擲地有聲的熱情,卻成了一則學院笑話。因為陳水扁週邊弊案,衍生而來,幾乎可謂台灣的集體焦慮,還是找不到出口,﹁那我們還能怎麼樣?﹂這種焦慮的嚴重性,還不止是每一個人情緒上的無從發洩,就看看這三個月世界發生什麼事吧?中東戰火從啟到停,以黎開戰時,打開電視你看到的是交保的趙建銘,還有他的管家阿卿嫂;聯合國發出停戰協議的時候,你看到的是帶著發票與資料兼程返國的李慧芬。世界的窗戶,莫名其妙地在台灣:關上了。
你還能關心什麼?我還能關心什麼?其實,這樣窘迫的處境,早不只三個月了。幾乎成了反射性的動作,早先,一聽到爆料王又爆料了,我一定大叫,﹁吐血!﹂後來,聽到爆料王再爆料,我還是﹁吐血﹂,不過,跟著的感嘆詞已經變成﹁還有多少料要被爆?﹂要爆到什麼地步才足以權力者醒轉呢?我夠虛無,對權力者從無信任,所以,從來沒讓自己笨到誤以為﹁道德可能讓權力者清醒﹂。但是,其他人呢?政黨無用、學者無用,台灣總有點有用之人吧?
施明德在這樣一個苦悶的時刻,站出來,看看他的被需要性有多強。倒扁者,彷彿又看到了一線希望,原來倒扁除了聲明,還可以有具體行動的;而且,沒有人會懷疑,施明德真的是坐下去不達目的就不起來的人。保扁者,又找到一個標靶,與其讓保扁、反扁的二群人在街頭叫囂衝突,就衝著施明德來吧;果不其然,在革命伙伴、昔日同志口中的﹁前黨主席﹂,轉眼就成了﹁還不起銀行貸款的失意政客﹂,私生活再成名嘴扣應節目調笑的話題。
就世俗的標準,最後連立委都選不上,施明德當然失意,他倒也沒因此失志;他沒欠銀行貸款,只是連貸款都貸都不到,富貴權力與他總是沾不上邊,或者沾個邊又溜了,他卻始終沒放下腦袋裡從停不下來的念頭:還能為台灣做什麼?浪漫到恐怖的一個人。
當陳水扁在凱達格蘭學校演講說,他要扛起台灣歷史的十字架;陳水扁完全搞錯了,不走下雲端,談什麼扛起十字架?耶蘇被釘上十字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背棄天主的人們承擔、經歷被上帝棄絕的痛苦,所有的罪愆因而得到救贖,成為福音。台灣眼下的僵局、悶局,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陳水扁個人、親信、家族的問題,陳水扁迄今不肯扛、不肯認,是施明德為扁扛起道德罪愆的十字架、民進黨墮落的十字架,任人笑罵。施明德沒有疾言厲色地反擊那些批評他的昔日同志,只是略顯疲憊地說,﹁我要忙的事太多了。﹂如果不是在鏡頭前,施明德或許要仰天長嘯、英雄淚下:原來他的﹁同志﹂,和威權時代迫害他的敵人相去著實不遠哪。
施明德是這樣被倒扁、保扁的二方群眾需要著。攻擊施明德的人不知道,他們無理無情的謾罵,無視陳水扁的敗德,直指施明德的私德,只是刺激另一方的人更視施明德為英雄,即使可能是悲劇英雄。前考試院副院長、駐哥斯大黎加大使毛高文,氣急敗壞地打了個電話給我,﹁你們為什麼不大聲呼籲要副總統呂蓮請辭哪!她一辭,逼到陳水扁非辭不可,台灣的僵局不就打開了嗎?呂秀蓮的地位因此又更不一樣了,拖著陪著扁再做一年九個月,沒意思;也不必讓施明德這麼被人羞辱嘛。﹂
我又啞口無言了,陳水扁週邊道德問題,與呂秀蓮何干?這不是又要呂秀蓮扛起陳水扁和民進黨的十字架嗎?她,會是肯扛起十字架的人嗎?猶記二千年,為核四停建問題,在野醞釀但尚未提出罷免案之際,她就急如星火地藉著在台中一中演講的場合,痛罵在野黨罷免總統,沒道理拿副總統陪祭。此時此刻,她又怎麼會一下跳到那個歷史高度:以辭逼辭,讓台灣依憲法由行政院長暫代後,於三個月內重行改選?
誰肯扛起十字架呢?話題談到這裡,兒子早已無趣地一頭鑽回他的虛擬世界。而我,還在咀嚼著這個問題,又是一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