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什麼是相思啊?﹂十歲小女,突如其來地冒出這麼一句話,差點沒嚇死我。側頭看著她,竟拿著我的休假書︽戰夏陽︾,讀個沒停。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你真看得懂啊?﹂女兒沒回我話,傻傻地又問了一句,﹁為什麼司馬子長能和張大春對話?﹂這下子,一口茶可全噴了出來。
不過,小孩肯認真看本書,管她看進多少,都得當回事。我收斂神色,狀似端莊嚴肅地說,﹁他是小說家,搞文學的呢。什麼都能想像,什麼都難不倒他。﹂這樣說,還不夠認真,再補一句,﹁你寫的故事︽三國爭霸︾,沒有一個角色和真三國相關哪。﹂婉兒點點頭,不再計較司馬遷到底從那兒冒出來,和張大春說話了。
她抬起頭又問,﹁可你還沒告訴我,相思是什麼?﹂我話都沒答呢,她哥哥東兒一臉迷惘也開腔了,﹁張大春是誰?﹂這個問題,差點讓我吐血,沒答話前先發了頓牢騒,這像話嗎?十歲小兒讀得興起,十六歲大男孩,不知道張大春是誰,兒子不識張大春,還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誰叫你不逼著他把課外書給啃下去?天下亂套,沒我家兒女亂得厲害。
唉,我只能乖乖地簡要說明,此人是小說家、說書人、時事評論人、廣播節目主持人,罵人比誰都厲害。李登輝還當總統掌大權的時候,他就說李是﹁大說謊家﹂;陳水扁當總統,他更凶,主持節目時會公開罵三字經。說實在的,第一次聽到張大春脫口罵髒話,行駛在環南快速道路的我,又錯愕又好笑,差點沒一個打滑,直接撞上圍欄。說完,問東兒一句,﹁這麼一號怪腳,有興趣讀讀他的書吧?﹂東兒沒吭氣,低下頭,繼續練他的︽大唐雙龍傳︾。
﹁喂,我的相思啦。﹂一個相思,講了廿分鐘沒講到,婉兒可不耐煩了。﹁相思,字面你看不懂哪,相互思念嘛。﹂隨口念了段,﹁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李白的〈秋風辭〉,不是我能背,是因為︽神鵰俠侶︾文末引了它,不記得也記得了。說完,還問了婉兒,﹁美吧,相思都能分長短。﹂不過,我還是異常之狐疑,張大春搞翻案文章,沒見他有什麼兒女情長,豈會在︽戰夏陽︾裡談勞啥子的相思?
果不其然,婉兒一臉不悅,﹁你講得不像。﹂不像?相思還有不像的嗎?莫名其妙,拿來瞧瞧。一瞧就瞧出趣味啦。
張大春那裡寫得是相思?他老大寫士子與歌妓要書讀呢。說著一位名喚乘鴻的歌妓,連寫十五首詩箋給與她一晌貪歡的讀書人嚴炳,其中十五首都在催討嚴炳答應借她的一本書︽花間集︾,所以每首都篏進了﹁花間﹂二字。張大春引了二首:﹁為效霓裳瘦綠腰,病酒臨池顧影凋,待老花間愁日晚,拍遍霜楓廿四橋。﹂﹁相思抱久慣閒拋,漫惹高枝鵲鵲嘲,此豆南來春日發,花間忍待二月交。﹂
八句詩,用足了典故,張大春隨手寫來就一長串,從白居易的〈琵琶行〉,輕攏慢撚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六么即綠腰,白居易寫得是唐代當時流行的樂曲,這個我懂。王維的〈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春來幾枝;這連婉兒都懂。姜夔的〈揚州慢〉,廿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冷一點,要說杜牧的﹁廿四橋明月夜﹂就熟悉多了。還有李後主的〈鵲踏枝〉,這我傻眼了,﹁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這這這…,不是五代馮延已的嗎?
鵲踏枝是個詞牌,就是蝶戀花。馮延已寫了好多首,還有一首大多數人都知曉,﹁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正沈吟著該如何繼續解釋下去,我那不給老媽面子的婉兒,又是一句,﹁你學問沒人家大啦,別研究了。相思到底是想人?還是想書哪?﹂這個問題讓我拍案叫絕,﹁相思當然是想人,不過,高檔相思,想人不要想得那麼苦,想書倒是可以的,不但想書,還要搶書。﹂當晚,我就把這本︽戰夏陽︾硬是搶回,狠狠讀個夠,婉兒從前頭讀起,我就從後頭翻起,篇篇相扣,讓我笑了一整夜,管他〈鵲踏枝〉是誰的?
不是我說,看到十歲小女兒穿著泳衣,躺在海灘椅上,掛著墨鏡,捧著張大春的︽戰夏陽︾,讀之興味盎然,完完全全把金髮碧眼的洋小孩比下去了,耍酷能這樣耍,當老媽的只能舉白旗投降。很尷尬,婉兒看完書後,還有一個問題,我完全不能解答,﹁為什麼他︹張大春︺每篇要搞幾個關鍵詞?要怎麼用啊?﹂唉,我只得承認,學問沒人家大,﹁我也不知道。想來他還有文章可做的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