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夠深了,拖著疲憊到近乎虛脫的腳步,離開辦公室。一如每個周末,恨不能車子能一飛直下台中。不過,車才開上高速道路,手機隨即響起,電話那頭,嬌滴滴的聲音,﹁夏珍哪,你有沒有去看老宋哪?﹂我支支吾吾不大說得出來,換了個雖屬事實但亦敷衍的說法,﹁我看到了你和他的電話連線。﹂
這一夜,正是六二七總統罷免案表決前二天,宋楚瑜大概被媒體調侃他靜坐吹冷氣,激怒得火大,索性趕在周末前,就坐在立法院前,不動了。文茜連續幾晚和他電話連線,算是給他一點精神上的支持。
文茜一說起就連珠砲般的一肚子氣,﹁天下那有這種事,總統搞貪污,在野黨要罷免他,倒彷彿做錯事了,這是什麼天理!﹂她罵到興起,完全沒有停口的意思,簡言之,就是媒體對宋太不公平,該是藍軍共主的馬英九,卻連個主意都拿不定,罷免無力、倒閣無胆,罷免案還沒攤牌,就搶著要﹁回歸中道﹂休養生息,﹁你和誰休養生息啊?和那個貪污的阿扁?還是遠遠比你更有魄力的蘇貞昌?笨蛋,沒人比馬英九更笨!﹂
抱著電話,她沒停,我的車子也沒停。有那麼一剎那,若非車上還有同行南下的同事,很難講我會不會一回頭,真往立法院去瞧瞧。我哼哼哈哈地應承文茜的要求,車子一路往南走,很難形容心頭錯綜複雜的感受。
宋楚瑜是我跑過的新聞對象中,非常特異的一個類型,很難有人像他這樣,在台灣巨變的廿年裡,前半段權傾一時,得到鎂光燈九成九的青睬;後半段卻蕭條失意,逆勢奮戰,幾乎沒做過一件得到輿論支持的事。十年前後,反差可以大到完完全全地黑白分明。更可怪的是,我的朋友大多不喜歡他,而且厭惡之情超乎想像,我的前輩看他是宮廷高手,我看他像個永遠壓抑不了衝動的莾夫子;我的晚輩看他是一個老做出錯誤決策的失敗領袖,我看他是一個時不我予、卻還想著我將再起的落拓政客。
時光往前推,至少廿五年前,宋楚瑜還是新聞局長,回政大演講,這個演講滿有名,築夢踏實什麼玩意兒的。那晚四維堂大爆滿,我和老公︹當時的男朋友︺,說好一塊去聽,二人不知那根筋不對勁,坐進禮堂竟吵起架了,嚴格說,不叫吵架,叫生氣,紅極一時的新聞局長開場不到三分鐘,我老大不高興地就起身離去,我的天,當時,咱們還坐在前排呢。
沒想到,畢業出了校門,大概沒五年,我的路線竟一路從校園跑進國民黨中央。我的新聞對象,就是那位當年我連他演講都沒聽完的宋楚瑜。第一天,我粗枝大葉地一通電話就打進了秘書長辦公室,笨得只問一個問題:秘書長還在忙什麼?當場吃了頓排頭,﹁夏小姐,你不知道這個電話不是記者打得嗎?要問新聞去找馬傑明。﹂找就找,誰怕誰呢?又打了個電話,這回我的說法是,﹁我這是奉旨找人,楊雲黛說的找馬傑明。﹂笑得死人,我打這電話的時候,連這兩位大機要長什麼模樣都不清楚。
不知道是否笨到一定程度,不是電話亂打,就是半路攔人,搞習慣了,幾乎還沒有我攔不下來的經驗;急忽忽地攔人,大部份時候都沒帶吃飯的傢伙:筆和紙, 硬生生練一套記誦法,宋楚瑜講話,老派得很,記都不必記,聽他前言,九成九接得上他的後語。拚人事新聞的時候,總還有特殊關照。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為了我的新聞,蘇志誠狠批了一頓黨秘書長辦公室。再好多年之後,我這個笨蛋,才知道搞半天,李登輝根本不喜歡宋楚瑜,井與河,兩個路數的人,硬湊在一塊,也只得幾年好光景,總有翻臉的一天。談到權力,翻臉得更快。
李登輝繼任黨主席,外頭老愛把宋楚瑜臨門一腳掛在嘴上,彷彿多大功勞;恰恰相反,有那個掌大權的人喜歡跟前有個人,三不五時提醒:你的權力是我的幫忙?非主流更看宋不順眼;只有宋楚瑜自己,喜孜孜地一派得意。他老覺得自己有功,立委選敗了,非要李登輝讓他南下中興新村,說法是外省人橫豎與選舉無關,省長開放民選,黨內候選人可以站在一個公平的立足點;省長真民選了,他無論如何都要選,因為外省人選得上,那表示台灣走出省籍矛盾。紅極一時,他要什麼都要得到。
人生禍福相倚,卻很少人看透這點,什麼都要得到的時候,就是準備失去的時候。他選上省長,得意得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偏偏萬人看他不順眼, 那﹁一人﹂看他還格外礙眼。果然,當他大剌剌地砲打黨中央,要錢、要權的時候,聲音比誰都大地為李登輝第一次民選總統站台時,凍省工程已悄悄展開。待他轉念,發覺凍省工程是衝著他來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凍省,像是個分水嶺,就從這一刻開始,李宋翻臉、國民黨再分裂、政權易手、李登輝這老人家還因此出走台聯。回首台灣政局丕變的歷程,我始終忘不了,省長民選後,中時成立中南編,幾乎不與媒體應酬的宋楚瑜,在省府招待所宴請中編同仁,中編老總陳守國,菜沒吃就開口問,﹁廢省之議,在立法院討論半天,看來是一條必走之路,省長怎麼看?﹂宋楚瑜遲疑半晌,這麼回答,﹁身為民選省長,很難談這個問題,我不能說贊成。﹂這樣的回答,在我們記者眼中,意思就是,我是贊成這個方向的,但因為才選出來,所以不能表態。誰曉得,日後修憲談及這個話題,宋楚瑜反彈竟會如此強烈。
更絕的是,他的反彈在修憲最後一刻,竟退縮了。國民大會表決前,黨籍國代三請四請要他上陽明山坐鎮,他們說,﹁只要他來,修憲凍省案一定過不了。﹂但是,宋楚瑜缺席了。事後問他,﹁為什麼你不去?﹂宋楚瑜幽幽地說,﹁原不想搞成那麼僵。﹂
宋楚瑜原不想的事多了。翻臉到自行參選,士氣再如虹,選前,他的說法是絕不會組新政黨;開票夜,這個﹁原不想﹂卻立刻付諸實施,既無縝密的思考,更無通盤的計畫,就是一缸子支持者熱烈擁戴,說出一大堆理由,最讓宋楚瑜心動的竟是﹁不組黨,人單勢孤,不知會被打成什麼樣,人家是呼群保義聚眾搞幫派,咱們弄個黨,打群架,至少不會輸。﹂說這段話的幕僚,在隔年立委選舉後,就離開這個他曾倡議要組的黨,當學者去了。
不過,親民黨剛組成的時候,確實頗發揮打群架的飆勁,硬是讓國民黨在隔年選舉吃了敗仗。剛組黨的宋楚瑜,也是號稱走中道路線的,連戰不理陳水扁,是宋楚瑜先點了頭扁宋會,才讓連戰老大不情願地和扁見面,天知道一見面就鬧出核四停建大風波。
二00四年總統大選後,如出一轍,藍軍凱達格蘭大道前的抗爭落幕,沒滿周年,宋楚瑜就搞出個扁宋會,說法當然也是為了國計民生,化解藍綠對抗。這一回,連戰沒理他︹也沒理扁︺,果不其然,換成宋楚瑜吃大虧,﹁宋陳︹雲林︺密會﹂的爭端,炒了一年多沒炒完,還鬧上法庭。宋楚瑜終於徹徹底底槓上陳水扁,結果成了激進派。他要罷免,馬英九說倒閣才是操諸在我;他看到罷免不可能成,立刻準備續推倒閣,馬英九立刻聲明回歸中道。人要紅,說什麼都是對的,現在紅的,偏偏是馬英九,不是宋楚瑜。
靜坐在立法院前,文茜問得直接,﹁主席,你有沒有滄桑之感?﹂宋楚瑜不知是沒聽懂、還是顧左右而言他?依舊一副興頭頭地模樣,他的身邊坐滿準備年底參選市議員的人馬。參加國民黨六二五嗆扁,沒人理他,他臉一繃,撂下一句話,﹁我們被國民黨耍了。﹂走人,還是沒人理他。
臨戎常拔劍,蒙險屢提戈。秋風鳴馬首,薄暮欲如何。有人一陣風,留下得是千古絕唱。宋楚瑜悲風十年,不知能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