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陽光下，一張靦腆的笑臉，還帶著羞澀，不過就是找吃飯吧。報社三、五同仁，一路走著，和當時已經是明星立委的阿扁，從青島東路走到一間茶館，聊天，聊他的政治理念和問政風格。小馬跟在身邊，十五、六年前的陽光，映照著他淺淺的笑容。
風格是要談的，在陳水扁進入立法院之前，他的﹁前輩﹂朱高正已經在立法院拔麥克風，拔成﹁國會戰艦﹂，要攖其鋒，還真得費大力氣。吃那頓茶餐前，陳水扁才在國防委員會質詢郝柏村，聲色俱厲地要郝柏村忠誠表態，談得不外是軍隊國家化、效忠李登輝云云，大腹便便的我，坐在會場裡旁聽，一手摸著肚子裡的胎動，一手拿著筆記著台上的答詢，還側身和身旁的郁慕明聊天，恍若未覺發生了什麼事，陳水扁就把桌給翻了，還不及錯愕一秒鐘，郁慕明拍桌而起，衝上前做勢抓起張椅子就要丟。
事後，扁郁二人對我這孕婦都有點抱歉，我倒不以為意，那個時節，好像立法院就得那麼回事。何況，都是這麼認真的立委。是認真，每周二、五的院會，小馬和嵩山二位助理，就和記者比早般地趕到議場，咱們坐定，他們也坐定，聽會比記者還認真。
再隔幾年，陳水扁﹁有夢相隨，希望最美﹂地當選台北市長，台北的同事陷在扁趙掀起選舉風暴之中，我可憐巴巴地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追著宋楚瑜彆腳的台語全省跑透透。選後，就看著宋楚瑜每天﹁砲打中央﹂，陳水扁倒和李登輝如膠似漆，凱達格蘭大道前辦舞會、連台灣光復慶典李登輝到底在台北或中興新村，都能讓省政府吃味不已。待陳水扁競選市長連任，我又回到了台北，下了班和我一起吃消夜的朋友，個個都是扁迷，頭戴扁帽，風風火火地往來小吃攤，興奮極了，雖然他們都知道陳水扁的選情不好，但認定了陳水扁一定比馬英九好。
陳水扁是不是一定比馬英九好？很難那麼武斷，但是，陳水扁的施政滿意度是高的，在國民黨政圈行止進退比宋楚瑜還漂亮，最後選輸了，姿態也是好的。在他後來成為競選總部的辦公室裡，聽著他談如何展開﹁學習之旅﹂，實在說，我對這種﹁ｘｘ之旅﹂的用詞，覺得又好笑又起雞皮疙瘩，但是，面對失敗還能從容，就算得上是個人物。民進黨怎麼看，就是陳水扁了。
果然，為了二０００年總統大位之爭，黨主席許信良發表聲明，黯然離黨，文章寫得奇美，政治處境卻異常孤獨，陳水扁不留餘地、一心為己的風格，稍露跡象，但多數人是不信的，畢竟，對一個創建十四年的本土政黨而言，有一個人讓這個黨終於有了機會，除此之外，還要什麼呢？
那一年，台上的連宋扁打得火熱，台下看戲的人充滿焦慮，出門在外，有飯局就是談選情，投票前一星期，和劉泰英的左右手吃飯，講著講著就是受不了宋楚瑜，扶不起連戰，只好搞棄保，保得當然是扁，﹁扁能不能保啊？﹂說著說著，還挺緊張的，結論是：就保了吧。倒大楣的連戰想都想不到，他的人緣可以壞到這樣，棄保效應的風暴核心就在黨中央，不論保扁或保宋，反正他一定是被棄的。
投票夜前夕，截稿後，和一干朋友風馳雲急地駕車趕回台中，投票。又是一車扁迷，環顧四周，我說，﹁這不是深入敵營了嗎？﹂全車笑到不行。講到國民黨政權可能易手，奇怪，大家都滿亢奮的；選情那麼難測，奇怪，講起來都還很有風度地結語：不論誰都好，台灣都會更好。
不論誰，台灣都會更好的感覺，持續了半年。政黨真的輪替的那一夜，好到不能再好，下了班又是一頓小酒，酒館裡人聲鼎沸。誰都不知道，原來好的感覺可以消退得這麼快，快到讓人錯愕，甚至沮喪，台灣竟會走到不好的田地。偶而對扁不滿意的時候，小馬出來講講，還是就接受了，朝小野大，難哪。但是，再怎麼說，都改變不了事實：十六年前，那個掛在小馬嘴邊淺淺的笑意，真是不一樣了；陳水扁，當然更不一樣了。
人，原來真的是會變的。而且，自己都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信賴就這麼一點一滴消失。變化不在藍綠，不在統獨，可怕的是變化在於君子與小人，一條線，一旦畫開來，就是二邊了。二００四的三一九，就像一把刀，就地畫下一道線，二邊的人各自不相信對方是君子，這道線愈刻愈深，不過二年，阿扁就硬生生地被畫出了君子圈。從藍的不相信他，到綠的也不信服他；權力的崛起，可以這麼快，人性的墮落，卻也這麼快，快到令人難以置信：他，真的是小馬嗎？他，真的是阿扁嗎？
人在變化的過程中，有可能無知無覺，有可能掙扎苦痛，小馬為扁拉藍色金脈，說是酒喝到半夜與友人痛哭流涕，顯然不是沒有矛盾，可他的花酒事件卻在北市府任內就發生的。陳水扁底層出身，當律師賺大錢，即使當了台北市長，大概沒人認為他是愛錢的人，夫人吳淑珍家境富裕，財富於她應屬常態，進入玉山官邸前，大概也沒人相信她可能愛錢愛到這個地步。但是，從陳由豪抱二千萬進官邸事件之後，所有的相信和想像，就被這一張骨牌逐一推倒了，財多不嫌，人性哪。
人生跌宕起伏，才叫精采，有磨難，一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磨難竟是自找的。一著錯滿盤輸，這盤棋，阿扁下錯的何止一著？靜坐官邸，兵臨城下，四面楚歌，再無外援，黨內從上到下，都要與扁切割。當他決定自斷左右手，下放黨政權，大多數人還是懷疑：這不是陳水扁的性格、扁是丟把刀讓黨內相殘。
是非成敗轉頭空，風雲流散一場夢。六年時間，他擁有大權、掌握資源、快速累積財富，然而，就在什麼都有的時候，他卻失去了曾經在陽光下靦腆而清爽、得人信賴的面容。其實，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