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斷流逝,但是,總有些人,他們的時間是停滯的。時間停滯對有些人來說,未必是壞事,偶而,可能是幸福;因為他留在甜美的回憶裡,讓苦痛和破碎不再傷害他。時間停滯對有些人,卻未必是好事,經常能是災難;因為他們的痛太徹底、太深沈,讓他們再走不必這深淵,幸福的曙光從此再照耀不到他們的生命。
難堪的是,陷人時間停滯危機的人們,竟可能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幸福?還是災難?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則故事,或者很多段插曲,愛德華.凱瑞的﹁望樓館﹂收藏的是每一個寂寞的人,背後的故事,﹁在時間的洪流和城市的變遷中擱淺,成了一座孤島。﹂孤島是望樓館,孤島也是望樓館裡的每一個怪人。
這些人可以有多怪?男主角一年到頭戴雙白手套,潔白如雪,丁點髒都不能容;他的爸中風在躺椅上,什麼人都不認;他的娘沒中風,著一身睡衣,足不出戶,同樣什麼人都不認;這樓裡,不肯認人的多了,還有個女人蹲在家裡,只看電視肥皂劇;還有個女人,只認狗不認人;女主角眼睛快瞎掉,又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旁人挑出心肺回味過往,最後,她的眼真瞎了,而樓裡每一個怪人都在她的撫慰或刺激下,回到曾經被自己凍結的記憶,再嘗一次痛苦和甜蜜,終得走出時間的桎梏。
其實,每一幢樓裡,都有許多怪人,多數時候,人們不會注意這些怪人;更多時候,人們不知道原來自己是旁人眼中的怪人。生活就是這樣,能不被注意,或者被注意而能不被打擾,就是安全。
我住的這幢樓,不像望樓館,時間是停滯的;剛好相反,這幢樓隨著時間激流快速變化,在台中遠百沒開張前,它曾是台中最高的樓,數數不過十二層。如今,它週邊大樓一幢接著一幢,它再也不高,尤其不新,老老的、舊舊的,聚集了許多在社會打拚,而且,不想引起注意的人。在正常人眼中,我的鄰居沒那麼怪,但也夠怪了。
比方說,最近這樓隔壁的店家,關上了鐵門,廿四小時不開張。不開張也好,這店開張時曾經是色情按摩院、男子理容院、粉味KTV,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連個店招牌都無,就掛上了一串紅色小燈泡,不折不扣地成了紅燈戶。景氣壞到連燈泡都掛不上了嗎?我的狐疑不到兩天。拉下的鐵門上,掛起一幅布幔:棺材店籌備中。從色情行業到喪葬行當,這變化也太大了吧。店老闆在我的大樓裡租屋賃居,進出倒還客氣,即使一起坐電梯,胖胖壯壯的大男人,頂多看看人,笑意淺淺地藏著,有禮貌地疏遠三分,不知是要讓自己有安全感,還是讓碰到他的人有安全感。
家裡人說,他的店,才剛被抄了。這不稀奇,做色情行業不被抄才怪,但他們總有辦法在被抄之後,改變面目再營業,斷水斷電都斷不了他們的生計。不過,這一回,事情真鬧大了,還上了報。看著剪報,我才驚覺這男人幹得可真是傷天害理的事,他是賣淫集團頭頭之一,他被抄是因為大陸女逃出求救,從陸女到幫他把風看門的小弟都被逮了,但他沒事。
不鬧事,這樓裡沒人問幹他啥,真鬧事,這房子是不能再租給他了,大樓管委會要求他搬家,這不吭氣的男人,大吵一頓,死不肯搬,隔天,棺材店籌備中的布幔就掛上了他自己的店門。我始終搞不懂,這到底是要觸誰的霉頭呢?掛又掛不上咱們的樓,掛自己的店門算什麼呢?大哥笑笑說,﹁別理他,就當這是他的個人部落。﹂
這男人,還是客客氣氣地進出電梯,家裡人說,這人真是沒讀書的,講道理講不聽,字也認不出幾個,叫他不幹這行,他簡直不知如何生存,幹這行,咱們的樓那受得了他把陸女窩藏在此受苦哩。我想起,有一年除夕圍爐,他沒做生意,快快樂樂地在店門口烤起肉,跟著他一起圍爐的,還有他的小弟,和他的女人與小孩。原來,他也是孩子的爹。在那一刻,生活彷彿可以不那麼艱難。但他的女人和孩子,就看到這麼一次,後來不知到那兒去了。
這男人,藏著淺淺的笑,有距離地和我一起搭電梯,我沒敢正眼看他,不知道是怕嚇到他,還是嚇到自己。他也沒正眼看我,不知是怕嚇到我,還是嚇到自己。我盤算著該不該開口告訴他,詛咒人的正確方法很多,就是不能搞個笨方法,詛咒到自己。
翻著︽望樓館追想︾,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最終在一起,還有了個新生命。閤上書,說不出什麼滋味,該為他們喜,還是為他們悲?這兩個怪人,能生養出常人眼中的正常人嗎?就像我始終沒開口問那男人,你的女人都為你生養了孩子,你就不能試著過過正常人的生活嗎?生活,對很多人來說,只有艱難與容易。尋常人家的幸福,其實是最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