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被修理得很慘!﹂看到龍應台的淚,我笑了,哪個當媽的不被修理的?幾無例外,總是在十四、五歲開始,兒女開始修理他們的父母,拒絕對話還算情節最輕的,惡言惡面相向才叫人吐血。
那一天,坐在娘家客廳裡,幽幽地對著我娘說,﹁唉,現世報,現在知道自己當年對你有多過份。﹂我的娘笑嘻嘻地什麼話都沒說,而我被兒女激怒的心,竟就平靜了。事情就這麼單純,我的平靜,換來的正是兒女的笑顏。
人生彷彿總是這樣,在你對父母說出第一句﹁不要管我﹂的時候,就跨出成長的第一步,這個成長的代價,就是得自己面對風雨了。展讀龍應台的新著︽親愛的安德烈─兩代共讀的卅六封家書︾,心中震撼不已。原因很多:第一,天底下有這樣的媽,那壓力有多大啊?第二,如果我也是這麼有個性的媽,我的孩子受不受得了啊?
第三,也是最讓我思緒難平的,龍應台與兒書信往返四年而出書後,序言裡表達她不再遺憾的一句話,﹁日後的人生旅程,當然還是要飄萍離散─人生嗎哪有恆長的廝守?﹂這句話,像面大牆,我一頭撞上,又痛又苦。想想自己,直到北上念大學之後,才突然間轉了性,正經八百地和尋常說不上兩句話的老爸,每週通信一封,規規矩矩地報告我的讀書心得和人生感懷。十八歲的孩子,能有什麼感懷呢?可老爸也挺當真,就著我的稚言廢語回起信來,那一筆字啊,一輩子學不上手。女兒與老爸,連通信都不久常,談了戀愛,信就寫給旁人了,莫怪老爸看了他的女婿就氣。人生真沒有恆長的廝守,在飄萍離散前,來得及多說什麼話嗎?如果可以,像我這麼笨的媽要說什麼話呢?
就像龍應台與兒書信往返前一般,我和東、婉有限的相處時間中,經常性的對話是,﹁餓了嗎?想吃什麼嗎?﹂天知道,他們的媽又是最不會做飯菜的人,這個問題簡直像黑色笑話。或者,天熱天冷,要他們加衣減衣帶雨衣,每每講到這些﹁言不及義﹂的話,東、婉總是嘴角帶笑地不理我,因為家裡不帶傘而總是一衣帶雨的人,就是他們的媽。
唯一讓我有成就感的事是,不論是學校的需要,或他們自己的喜好,向我開口問有這本書、有那本書嗎?從︽哈利波特︾到︽危基當前︾,從金庸、黃易、陳宇慧到九把刀,幾乎沒讓他們失望過,這讓我頗有成就感。當東兒開口問我要︽人生苦旅︾的時候,我一併送上余光中和楊牧,想我小時候愛不釋手的書,有一天能不能換我的孩子愛不釋手,坦白講,有點困難。
每年暑假出國,不論時間長短,行李箱裡必備各人需要的書,旅遊行程中總有一、二時刻,百無聊賴又沒電腦可以上線,非逼得你不翻書就不能打發;因為這樣,婉兒愛上張大春的時候,比她大五歲的東兒側頭問,﹁張大春是誰?﹂夜裡不肯入眠的母子三人,可以開心大笑不已。東兒讀完侯文詠的︽危險心靈︾,婉兒逼著自己硬啃完,我略帶不信地問,﹁你真看完啦?﹂婉兒對我的不可置信憤憤不平,﹁當然啊,你還不信!﹂當東兒再讀完︽靈魂擁抱︾,給了一句評語,﹁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婉兒如釋重負地大喊一聲,﹁那我不看了!﹂我又笑翻了。當婉兒看上蔡康永時,我的感覺還好,當婉兒愛上劉克襄時,我就樂了。
而我得花上一段時間才接受,兩代人就是兩代人,偏好是不能刻意轉移的。余光中、楊牧讓我愛到發抖的人,送給東、婉,簇新的書就能擱在他們桌上,二、三個月不動,張曼娟總好一點吧?卻也不。﹁奇怪,你們到底喜歡誰呢?﹂一個只會買書的媽,竟不知如何投孩子之所好。當我知道還有一個﹁九把刀﹂,可以讓他們有點興趣﹁搜羅﹂時,簡直如獲至寶。天,待自己看完︹不算閱前審稿吧︺,可猶疑了,除了功夫系列,還有很大部份是血腥暴力加性器官,書頁又沒貼上﹁限制級﹂。問起東、婉的意見,反應還好,﹁噁心的情節就不要看囉。﹂咱們家兩個撐頭的孩子印証一句話,﹁自律是最好的管理。﹂
那一晚,我又默默地把龍應台與安德烈的書信集,往東兒桌上一擺。隔日,不出所料,書是動了,往旁邊又擱著了。我的企圖:騙孩子給我寫…不必寫信,寫個便箋吧,顯然沒成功。兩代人就是兩代人,不過,還是得謝謝龍應台,她的淚,讓我的一對兒女開始在MSN上,和我簡單聊天了。
東兒沒看安德烈和他媽寫了些什麼,倒開口問我要了一本吳祥輝的︽芬蘭驚艷︾,哈,吳祥輝可是我年輕時看的作者啊,我開玩笑地告訴東,﹁︽芬蘭驚艷︾沒問題,︽拒絕聯考的小子︾在咱們家要列為禁書。﹂東兒和婉兒不約而同說了一句讓我啞口無言的話,﹁你也幫幫忙,聯考早沒啦!白痴的媽。﹂我一口氣忍下來了,那個媽不被修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