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些熱咖啡後,彷彿極地探險家展開雪橇之旅,顫抖著坐上深入市中心的電車,車子經過整潔的房舍,也經過成排的行道樹,樹後成千上萬彩繪的門上,有無數的銅扣閃爍著。而樹葉落盡,彷彿永遠地死去了。…﹂
十九世紀末,阿姆斯特丹運河冰封,被困住的英國商船隊長康拉德︹Joseph Conrad,︽吉姆老爺︾的作者︺,在︽海洋的鏡子︾︹一九0六︺中,描述他從船艙上岸,與有著玻璃屋頂的房子相遇,這棟房子就是今天的Krasnapolsky飯店。
一百零一年後,我張大了嘴,抱著我的旅遊書,站在Krasnapolsky飯店門前,傻傻地仰頭尋找,玻璃屋頂在那?我的Krasnapolsky飯店就是康拉德的玻璃屋頂房嗎?﹁別管什麼康拉德了啦!﹂孩子一路推、一路催地硬把我推進了玻璃旋轉門,老老小小推著、擠著,進了電梯,﹁啌隆!啌隆!﹂大伙兒面面相覷,聽著電梯發出的聲音,驀地爆出一陣大笑,﹁這飯店有可能是康拉德遇見的玻璃屋頂房。﹂婉兒神色狡黠而嘲諷地做此結論。
打從孩子學會走路開始,年度出國,成為家裡最重要的一件事,隨著孩子年漸長,他們也學著在各種書籍中,找尋他們想看的人和地,當然,泰半來說,﹁人﹂是肯定看不到的,但看到他們﹁認識﹂的古人或前人,曾經駐足的地方,也算是一種滿足。比方說,前年,拎著孩子遊歷莫札特的家,舒伯特寫出鱒魚的小餐館,婉兒喳喳呼呼看完之後,慎重其事地宣告:﹁我不學小提琴了,你讓我去學英文吧。﹂我錯愕地看著她,﹁幹嘛,好好的,不能兩樣都學嗎?﹂婉兒毫不退讓,﹁你想把我累死嗎?何況,看看人家莫札特,我還學什麼?別鬧了。﹂孩子有此自覺,只能順著她,沒旁的選擇,一趟旅遊,提前結束她的噩夢,不敢告訴她,其實也結束了我每周帶她上課,坐在教室旁聽她拉琴的噩夢。
今年,照例還是讓婉兒挑著選著,來到阿姆斯特丹,和風車、木鞋、巧克力、鬱金香、甚至搶過台灣的蘭花、傲視全球的鑽石切工,關係都不大,只因為她要看﹁安妮的家﹂。咱們認認真真,讓東兒捧著地圖,一路騎著自行車,在這城市裡亂轉,還沒看到安妮的家,就看到滿滿排隊的人潮,晨昏三繞,沒見排隊的人潮少過,東兒當機立斷,門口照了張相,讓婉兒再說一次安妮悲慘的故事,別人的悲劇,卻成為旅人的遊興,想想確實無趣,同意東兒的提議,立刻打道轉往林布蘭故居,看畫家的鍋碗瓢盆和睡床,什麼都新奇。不過,出了門,又是一個想都想不到的結論:﹁那…梵谷︹博物館︺就不必再看了吧?﹂坐在林布蘭轉角咖啡館,聽著婉兒認真的要求,我和老姐笑得直不起腰來,這些人、這些事,對孩子來說,確實不大好玩。
領路的東兒,悶聲不吭帶著大隊人馬,騎著自行車,胡轉一通,最後,他嘆口氣,﹁唉,真難找?﹂沿著運河邊,咱們船已經坐了一趟,自行車轉了不下三、五趟,他到底找什麼?﹁証券交易所啊!﹂有道理,期貨交易的概念,最早就是從這個以做生意聞名的城市開始,他想看老証交所,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只能寬慰他,﹁沒賺錢的命,就認了吧。﹂他笑笑,又繞了一圈,找到了高牆大門的阿姆斯特丹大學,卻還是狐疑著,﹁學校都藏那兒去了?﹂
旅行,就是這樣,連迷路都好玩。坐在阿姆斯特丹水壩廣場,我們的Krasnapolsky飯店前,看著不知從那兒冒出來的人潮,左邊街頭演奏的是蘇格蘭風笛;右邊就有人激動咭咭咕咕不知發表什麼演講,聚集的人和鴿子都挺多;飯店後方隔著一條街,往巷子轉進去就是紅燈區,窗裡門裡是濃妝艷抹的女人,巷弄裡走動的多得是吸了大麻,走路東倒西歪,臉上表情彷彿哭笑不得,而褲腰帶繫都繫不住的年輕人。
此刻,我們才從這裡頂有名的一家餐廳d Vijff Vlieghen︹五隻蒼蠅︺吃完晚飯,這間餐廳有各式各樣的名人來此用餐,而且,夠有名的就有一張椅子,椅背上有面銅牌,刻著他們的名字,說法是這樣的椅子已經有三百張了,不過,貓王坐過的那一張椅子,被偷了。坐在一六二七年老建築裡,吃完相當不錯的料理,已是夜裡十點,天仍大亮,走回飯店,坐在廣場前,仰頭看天,盤算著何時夜幕才會低垂?掛著大太陽眼鏡的我,肆無忌憚地觀察著眼前的人群。
一腳踏進阿姆斯特丹,我沒撞見康拉德的玻璃屋頂房,卻撞見生命:豐盈或空虛、積極或頹唐的生命,在此交會,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