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gay嗎?﹂
﹁當然不是,什麼問題嘛!﹂
﹁那XXX是不是T啊?﹂
﹁好像是哦!﹂
﹁為什麼好像是,你有問過她嗎?﹂
三女一男,四個半大小孩擠在我的車上,一路往一中街開去。手握著方向盤,偷偷聽著孩子們無厘頭般的對話,既訝異又尷尬。這是什麼對話,竟出在群十二歲的孩子群中。我連插話都不敢,更不敢讓他們注意到我其實正在聽。
聽著聽著,出現這麼一個問題,﹁你有親過XXX嗎?﹂
﹁有啊。﹂我的天,這是我女兒的聲音。
﹁哇!你親嘴啊?﹂另一個女孩好奇又驚訝地追問。坦白講,這個問題,我也滿想知道答案。
﹁沒有啦!只有親臉頰。﹂婉兒理所當然毫不畏縮地答了一句。我才安下心來,就發覺自己心態大大地有問題,十二歲的孩子們,能這麼理直氣壯地討論﹁性傾向﹂的時候,身為家長,似乎只能用﹁政治正確﹂地方式面對這些討論:關心,而不是安心或心驚;萬一、萬一、就算、就算,她真的…,嗯,親了人家的嘴,好像也不能太大驚小怪。我悶著頭繼續開車,想聽聽毛頭小孩對這麼敏感的話題結論是什麼?
結論,我等了半天,只見他們吱吱嗦嗦,愈講愈小聲,大意不外乎這個是、那個不是,還有一個自己講了是等等。突然間,聽到婉兒很生氣的說,﹁我們的主任有性別歧視啦!﹂我嚇一大跳,從後照鏡望著她,小臉講得義正詞嚴,﹁他不准女生畢業典禮穿長褲,規定一定要穿裙子,還說女生穿裙子才漂亮;但是,男生要穿長褲、短褲,就有討論的空間,女生都沒有。﹂
女生是不是一定得穿裙子?我完全贊同,應該有討論的空間,我自己打從小就不怎麼喜歡穿裙子。婉兒幼稚園時還肯讓自己穿得像娃娃,上了小一,穿過一天裙裝,從此對制服裙子抵死不從,這讓我緊張了一段時間,拚命問她是否在學校遭到騷擾?還特別到校問老師,班上有沒有愛惹女孩的小男生?沒有,什麼都沒有,她就是不穿。
不穿就不穿,想我小時候沒聽說能不穿制服上學的,現在,孩子不愛穿就不穿,老師也完全同意,女孩到校上衣穿制服,只要穿上與冬季長褲相仿的藍色長褲即可。這六年來,我從沒管她,學校也從不管她,只有小五送畢業生的儀式,她穿了一次,當天她特別帶著長褲到校,典禮一結束,立刻回復﹁舊觀﹂。這一回,輪到她自己畢業了,勉強也得勉強一次吧,﹁別忘了,上了國中,制服裙子就非穿不可啦,媽媽可不要你為了穿不穿裙子被記過。﹂我這麼提醒她。
為了這六年一度的畢業典禮,我特地到市場買了件新制服裙子,我笑她,幾百年不穿裙子,擺在衣櫥裡的裙子早穿不上了,可別綁在身上,畢業典禮成為笑柄,害得同學想哭都掉不出淚來。她自己笑得東倒西歪,深覺老媽所言甚是。她的舊裙子,讓班上矮個子同學分了穿。
六年來,我認識她的朋友不多,在她即將畢業前夕,同學感情突然間變得格外親近,三天兩頭往家裡跑,老媽回家不是司機就是廚師,不是送東往西就是整治吃食。看著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孩子,個個臉上都是陽光。婉兒在聯絡簿上寫著,﹁沒想到自己混六年,還混到個議長獎。﹂我看了發笑,她老哥比她聰明百倍,也不過是議長獎,最要命的是,這議長獎,唉,還要到議會和議長合照,我想到就頭痛。婉兒的老師多麼好,漂漂亮亮地寫了一段回文,﹁我覺得你很棒呢!﹂
婉兒古靈精怪,她三、四年級的老師看來不大怎麼喜歡她;上了高年級,換上年輕的新導師,竟還滿喜歡婉兒的怪,她老看成人驚悚推理小說,老師也不攔她,她愛上課畫畫、寫亂七八糟的小說,老師送給她一本筆記本,有言在先:上課的時候要專心,下了課再畫、再寫。婉兒莫名其妙考試的時候講話,她在聯絡簿上說,﹁下次一定不會了。﹂深表懺悔,老師隨即嘉獎她,﹁很有反省力。﹂倒也沒懷疑她沒事考試講話幹啥?這在當年,不被當成作弊才怪。這麼好的老師往那兒找?
我稱讚老師,婉兒的同學立刻呼應,﹁真的,她真的很好,我數學期末考才考七十幾分,她還是給我甲耶。﹂這個同學毫不猶疑地說了自己的分數,另一個同學又喳喳呼呼地說,﹁哇!你七十幾啊,我才六十出頭。﹂我看著這個六十出頭的小女孩,講到自己的分數,一臉理直氣壯,毫無愧色,婉兒開開心心地幫她說, ﹁她要念體育班哦。﹂接著,就聽到一群孩子,興奮地談體育班多好多好,可以住校訓練等等。
孩子們快不快樂,是教育成敗最重要的指標,小時候,我是個無知無覺的孩子,沒什麼快不快樂的問題,因為我的功課過得去,但我看到自己姐妹們因為功課過不去的不快樂。婉兒考私立中學沒考上,成績單丟進垃圾桶的那一剎那,不開心也就一起丟了,說實在的,婉兒哥哥東兒說得最好,﹁管他幾綱幾本,反正就讀一本嘛,一本都讀不好,讀再多本都考不好啦。﹂
東兒的基本原則如此清楚明確,讓當媽的安心不少,﹁管他的考試規則怎麼變,考就是了。考得好,值得慶祝;考不好,天又不會塌。﹂天真要塌了,頂不住,就溜吧。
看到婉兒的同學,大大方方談著﹁性傾向﹂和高高低低的分數,壓力在他們的臉上留不住,未來,卻在他們發亮的眼裡。坦白講,這一刻,我確實相信,我們的教改,真的沒那麼爛啦。